翌日清晨,白霜挂满了枯草梢头,空气冷冽清透。
院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陆行舟推着擦得锃亮的大二八杠自行车立在门口,车后座上细心地绑了一个厚厚的棉花坐垫,上面还铺了一层柔软的兔毛皮子。
“慢点,脚踩稳。”
陆行舟一手稳稳扶着车把,一手揽着苏念的腰肢,极其小心地把她托上了后座。
苏念如今身子笨重,坐在后座上,两只手自然而然地环住男人精瘦结实的腰身,把整张微凉的脸贴在陆行舟宽阔温暖的后背上。
车轮压着冻硬的泥巴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冷风迎面吹来,却全被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严严实实挡在外面。
苏念隔着军绿色的大衣捏了捏他腰间的软肉,突然起了促狭的心思,仰起头凑在他耳边呼着热气:“陆副营长,老实交代,我现在这体重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斤了吧?圆滚滚得跟个大皮球似的,你载着我费不费劲?心里嫌不嫌弃我胖?”
陆行舟蹬车的大长腿节奏丝毫不乱,呼吸平稳得像是在平地散步。
他微微侧过头,深邃的黑眸里掠过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冷硬的嗓音在风中格外低沉醇厚:“部队拉练负重八十斤越野跑二十公里是家常便饭。你这点分量,连负重达标线都没够上。”
他顿了顿,语气极其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多长点肉好,抱起来不硌手。”
苏念被他这句一本正经的直男式情话逗得耳根一热,把脸深深埋进他的后背,偷偷笑弯了眼睛。
到了公社卫生所门口,陆行舟长腿一撑稳稳停下车,小心翼翼地把苏念抱了下来。
“在外面等我会儿,我跟魏医生交接完就出来。”苏念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嗯,不急,慢点走。”陆行舟就这么笔挺地守在卫生所门外,像一尊不可撼动的守护神。
苏念敲门进了所长办公室。
魏医生正就着热开水啃苞谷面窝头,一见苏念挺着大肚子进来,慌得赶紧放下手里的饭食站起身:“哎哟,小苏大夫!你怎么亲自跑来了?快坐快坐!”
“魏医生,我今天来,是跟组织上立军令状、汇报交接工作的。”
苏念没有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直接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一本密密麻麻的《白鹭洲卫生点带徒实操进度表》、一本《常见病症阶梯处置规范》,以及一张画得清清楚楚的《未来两月轮流值班排班表》。
魏医生戴上老花镜,翻看着那一份份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甚至标注了预警应急机制的材料,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魏医生,我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生产,这是客观生理规律,瞒不住也不必瞒。”
苏念神色从容,语气清晰有力:“但卫生点绝不会撂挑子。何秀珍和陆晚晴跟我系统学习了半个多月,常规的外伤止血、清创包扎、退热针剂注射、基础草药辨识,她俩已经完全具备独立操作能力。
在我生产坐月子的这四十天里,她俩轮流坐诊。日常小病痛她们内部消化;遇到中度疑难,先做物理维持,再骑车来公社向您请示;若真遇上突发重症,直接启动绿色转运通道送公社!这是制度,也是保障。”
魏医生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极具远见卓识和统筹能力的姑娘,心底赞叹不已。
他摘下眼镜,狠狠一拍桌子:“好!好一个小苏大夫!公社那几个老油条要是能有你一半的管理脑子,我这头发都不至于白这么快!你放一百个心,后方有我和公社卫生所给你兜底!大队里谁要是敢拿你生孩子的事借题发挥、搞封建排挤,我魏某人第一个去公社管委会拍桌子替你做主!”
拿到了公社的一级背书,苏念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坐着陆行舟的自行车回到大队卫生点时,何秀珍和陆晚晴已经在门口等得翘首以盼了。
苏念把排班表往诊桌上一拍,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徒弟:
“准信拿回来了。从今天起,正式进入临床轮转实战阶段!你俩一人一天,轮流坐首席主诊位,我在旁边当督导。只要不出错,上手处置全由你们自己拿主意!”
何秀珍倒吸了一口凉气,手心全是冷汗,声音发颤:“念念……我、我们真能行吗?真上手啊?”
陆晚晴也难得咽了口唾沫,紧张得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怎么不行?这半个月的苦不能白吃。”
苏念神色严肃,声音铿锵有力:“我教你们的每一味药、每一个结,都是能救人活命的真本事!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学徒,而是白鹭洲大队的半边天医护员!往后我坐月子的日子,全大队几百口乡亲的安危,我就全交到你们手里了!”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两人的心坎上,瞬间将她们心底原本的畏缩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和自豪感。
陆晚晴挺起胸膛,眼神前所未有的坚毅:“嫂子!你放心,我绝不给你丢脸!”
何秀珍也死死咬紧牙关,重重点头:“念念,我一定拼了命把场子撑住!”
从这一天起,白鹭洲卫生点出现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奇异景象。
桌前坐诊问诊的,变成了年轻利落的陆晚晴和沉稳细致的何秀珍;
而大腹便便的苏念则悠闲地靠在后头的竹椅上,一边喝着麦乳精,一边用锐利如鹰的眼神把关每一个方子、每一个伤口结。
那些原本抱着看笑话心态溜达过来的村民们惊奇地发现,这两个昔日里的毛丫头和土媳妇,如今穿上白大褂,手底下的动作竟熟练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还真让她俩像模像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