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一过,苏念这一场漫长得坐牢的月子总算熬到了头。
脱下那身厚重的灰布棉袄,苏念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翻领薄棉服。
现代人的自律意识让她在月子期间极度注重腹直肌的缓慢修复。
加上灵泉微量的滋养,如今她除了身段比少女时略显丰.腴柔软外,整个人气色极佳,走起路来步步生风,半点瞧不出初为人母的虚浮沉重。
唯一的后遗症就是夜里喂奶。
七十年代没有保温奶瓶,也没有成罐的高配方奶粉,全靠纯天然的母乳喂养。
小囡囡是个昼夜颠倒的小霸王,白日里睡得像只温顺的猫儿,一到三更半夜就精神抖擞,哼哼唧唧地要吃夜奶。
苏念夜里总要醒来三四趟,眼睑下方难免挂着淡淡的一层青影。
每到这个时候,冷面军官陆行舟就成了全村最忙碌的人形挂件。
小家伙一哼唧,男人闭着眼睛也能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被窝里弹坐起来。
利索地摸黑换尿布、温水擦拭,随后像捧着易碎炸药包一样,小心翼翼地把软趴趴的闺女塞进苏念怀里,自己则在旁边端着热红糖水随时待命。
这天上午,冬阳高照,天朗气清。
陆正庭开完公社的年终骨干例会,推着那辆洗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跨进了家门。
老爷子进了堂屋,第一件事就是一丝不苟地摘下头顶的呢子军帽挂在门后的木桩上。
随后卷起袖子,在搪瓷盆里打了两把肥皂,用滚烫的热水里里外外洗了三遍手,才甩着水珠轻手轻脚地掀开东屋的软棉布门帘。
“念念,囡囡睡着没?”陆正庭刻意把嗓音压得极低,原本威严洪亮的嗓门此刻听上去粗粝又低沉。
“爸,囡囡刚吃完奶,正醒着蹬被子呢。”苏念放下手里正在研磨的防冻草药粉,笑着迎了上去。
小木床上,囡囡身上穿着大红碎花连体棉袄,露出两截白嫩如藕节似的小胖腿。
小家伙精神头足得很,两条胖腿在半空中像蹬自行车似的一蹬一蹬,把周慧兰好不容易掖好的印花小棉被踢得乱七八糟,嘴里还咿咿呀呀吐着透明的小奶泡泡。
陆正庭站在小床边,威严的方正脸上瞬间堆满了慈爱的笑纹。
他搓了搓还有些泛凉的手掌,在自己棉裤上反复焐热,这才极其庄重、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伸手去抱孩子。
然而,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单手压弹夹、杀敌无数的老革命战士,抱起孙女的姿势却僵硬得让人发笑。
他两条粗壮硬朗的胳膊平平架在胸前,绷得像两根笔直的钢铁杠杆,十根粗粝的大手指微微蜷缩,生怕自己粗糙的指甲划破了婴儿的皮肉。
他把襁褓僵直地托在半空,身子后仰,迈着沉重得像扫雷一样的步伐,在屋里一圈一圈来回踱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正端着笸箩路过门口的周慧兰见状,忍不住扑哧一笑,倚着门框啐道:“行了行了!老陆,你抱的是孙女,不是公社大队的迫击炮弹!两只胳膊架得那么死,也不怕把娃的后脖颈硌着!”
陆正庭被老伴戳穿,老脸微微一红,嘴角却倔强地紧抿着不肯撒手。
他在屋里又轻轻踱了两圈,看着怀里小人儿那双黑曜石般澄澈明亮的大眼睛,忽然喉结微滚,低沉缓慢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行舟那小子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副皮猴模样,动不动就蹬被子。”
苏念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陆正庭平日里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这是她穿书这大半年,第一次听公公主动提及当年的旧事。
陆正庭停下脚步,低头用胡茬未刮净的下巴极其轻微地蹭了蹭孙女柔软的胎毛。
眼神深邃得望向窗外辽阔的苍穹,语气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感慨:
“这娃生得好啊……赶上好时候了。国家眼看着要转过弯来了,往后的天地大着呢,不会再像咱们那会儿,整天风里雨里刀尖舔血了。”
说完,老爷子小心翼翼地把囡囡递还到苏念的臂弯里,随即抬起头,朝苏念伸出了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
“念念,把那个拿出来吧。”
苏念冰雪聪明,瞬间便领会了公公的意思。
她转身走到厚重的红木大箱子前,轻轻拉开最底层的暗抽屉,捧出了一个用红绸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
红绸掀开,露出一枚沉甸甸的老怀表。
表壳由黄铜打造,历经风雨侵蚀,表面的镀金虽然早已磨得斑驳发亮,但通体的机械质感依然严密如初。
更显眼的是,在表壳背面的正中央,用军刀极其深邃地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陆”字。
陆正庭双手接过那枚老怀表,拇指深情地摩.挲 着那个磨平了边角的“陆”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而炽烈的火光。
他捏住表冠,咔哒咔哒地旋转着上了几圈发条。
“嗒……嗒……嗒……”
清脆、沉稳、充满机械韵律的走针声在寂静的东屋里清晰地回荡开来。
陆正庭动作极轻地将那枚老怀表塞进了囡囡枕边的棉被夹层里,温声道:
“走针稳得很,一天都不带差一秒的。当年老首长把这块表交到我手里,保了我三场恶战不死。今儿个,老头子把它留给囡囡当个念想。咱们陆家的根基在,魂就在,什么风浪都压不垮。”
说完,陆正庭直起腰板,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久违的昂扬军威,转身迈着铿锵的大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了陆正庭和陆行舟父子俩的交谈声。
两个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寒风中交头接耳,但以苏念敏锐的听力,依然能从窗缝里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关键词:
“……上头的文件……”
“……省城军区老领导递了话……”
“……材料必须再理一遍,政.治复查很快要下来……”
夜幕降临,白鹭洲陷入了一片幽深的静谧。
土炕烧得滚烫,屋里只留了一盏微弱的煤油灯。
小囡囡吃饱了奶,正枕着那枚走得嗒嗒响的老怀表,小手揪着红被角睡得香甜。
陆行舟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利索地脱下外套在炉子边烤暖了,这才轻手轻脚地翻身上了炕头。
苏念靠在男人宽阔温热的胸膛上,抬起亮晶晶的眼眸,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他长着薄茧的掌心画着圈,轻声问道:“行舟,今天爸在院子里跟你说的……是不是公社或者省里,有新的调令了?”
陆行舟浑身微微一紧,随即反手将妻子柔软微凉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
男人深邃幽黑的眼眸里倒映着如豆的灯火,沉默了良久,才低头贴着她的耳鬓,声音低沉而沙哑:
“媳妇,是老首长托人捎了信……当年爸身上那桩被造反派扣上的陈年冤案,上面的专案组已经在正式复查了。咱们陆家平反回城的红头批文,快则开春,慢则入夏,就要落下来了。”
苏念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枕边那块散发着微弱铜光的老怀表。
表针在幽暗中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发出清脆坚韧的声响。
她伸出手,将被子往囡囡的下巴处轻轻掖了掖,嘴角勾起一抹从容而笃定的笑意。
春雷将动,坚冰渐融。
她知道,陆家平反回城,比原书里来得还早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