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邻近胜利大队的李队长领着个十七八岁的小年轻,满头虚汗地撞了进来,棉袄扣子扣岔了都没察觉。
“哎哟苏大夫!救命啊!”
李队长一把扶住门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我们队上前头老赵家的大儿媳妇,肚子里怀着双棒儿,满打满算才八个月!昨儿夜里冷不丁见了红,今儿下头还在滴答!公社卫生所离着十好几里山路,又是泥泞又是坑,根本颠簸不起。听大伙儿都说你接生保胎的手艺神得很,能不能赏脸走一趟,救救她们娘仨?!”
旁边的年轻后生急得眼眶通红,扑通一声就想往下跪:“苏大夫,那是我亲大嫂!求您发发慈悲!”
“别跪,站起来说话。”
苏念上前一把托住年轻人的胳膊,眼底不见半点慌乱,语气干脆利落:“双胎见红是动了胎气的凶兆,拖不得。你们在门口缓口气,我拿药包就走。”
她撩开门帘快步跨进里屋。
小土炕上,囡囡正裹着厚棉被睡得喷香,粉嘟嘟的脸蛋像个软糯的白瓷娃娃。
苏念眼里闪过一抹当妈的心疼与不舍,俯下身,轻轻用微温的额头碰了碰女儿柔软的前额,随后利索地抓起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药包挎在肩上。
“念念,这就走啊?天看着要变呢!”周慧兰跟在后头满脸担忧。
“妈,邻队双胎见红,这是三条命的大事,我得跑一趟。”
苏念刚迈出堂屋门,身侧突然横过来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陆行舟已经推着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跨了出来,宽檐军大衣往肩上一披,眉眼冷峻刚毅:“路不好走,我送你。”
“真不用,他们有板车,你身上还带……”
“少废话,上车。”男人语气沉稳,半句辩驳的余地都没留,大手一把接过她沉甸甸的药箱挂在车把上。
苏念见他那副雷厉风行的做派,唇角微抿,心头却一暖,没再扭捏,轻巧地侧身跳上了自行车后座。
出了村子,路越走越烂,化雪的泥泞裹在车轱辘上,陆行舟长腿蹬得沉稳有力,将颠簸压到了最低。
两刻钟后,一行人赶到了胜利大队赵家。
刚进院门,屋里就飘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土腥气与艾草烟味。
里屋的土炕上,年轻媳妇脸色白得像一张刮了浆的草纸,满头冷汗,咬着破布直哼哼。
一家老小围在炕边抹眼泪,手足无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苏念上前,眼神一扫:“闲杂人等全退到外间,把窗缝开一指透气,别在这儿耗耗产妇的氧气!”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威严。
屋里原本慌乱的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屏息退了出去。
苏念利落地解开产妇的袄扣,温热的手掌覆在隆起的腹部,指尖微屈,沉稳地施展触诊。
搭脉、听胎心、探腹围,不过三分钟,苏念心中已然如明镜一般。
“不是胎盘早剥,是前几天搬重物劳累,加上气血虚浮动了胎气。”
苏念从药包里抽出纸笔,刷刷写下一张白术、黄芩、阿胶配伍的保胎安胎饮,“去抓药,大火烧开转慢火熬成一碗,趁温服下。记住,这三天绝对不许下床,吃喝拉撒全在炕上,双脚用被褥垫高两寸,侧身静养。”
趁着家属慌忙去灶房生火的空当,苏念反手掩住药包,借着棉布遮挡,心念微动勾连灵泉居。
一滴清冽冰凉的井水悄然渗出指尖,融进了她随身携带的瓷瓶保胎散中。
刹那间,一股钻心的凉意自她的指端蔓延而上,苏念眉心微蹙,下意识轻轻攥了攥手指。
这是取用灵泉后身体必受的微小反噬,她向来克制,救急不救穷,绝不多用半滴。
“把这散剂和汤药一起喂下去。”苏念将药包递给满头白发的赵家婆婆,一字一顿郑重交代,“三天内但凡腹痛加剧或者见红转大,一刻都不要耽误,立刻套牛车去公社,或者拼死来叫我。”
“哎!哎!多谢苏大夫!您真是菩萨心肠啊!”老太太浑身哆嗦着,颤巍巍地从鸡窝里摸出两个还热乎的大红皮鸡蛋,死活要往苏念兜里塞。
苏念推拒不过,只得接下,反手塞给了旁边饿得舔手指的赵家小闺女。
从赵家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擦黑。
寒风呼啸着卷起枯枝,黑云在头顶压得极低,眼瞅着一场倒春寒的大暴雨就要劈头盖脸砸下来。
陆行舟推着自行车走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高大的身躯走在外侧,替苏念挡住了大半刺骨的北风。
两人静静走了一段,男人忽然侧过头,垂眸扫了她一眼,低沉浑厚的嗓音在夜风中散开:
“这一天来回跑了三十几里地,你比我们连队拉练跑得还远。”
苏念裹紧围巾,仰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眉眼弯弯地笑了笑:
“那能一样吗?陆副营长,你那是行军打仗,我这可是从鬼门关抢命呢。”
陆行舟脚步微顿,看着妻子眼底那抹属于现代医者的明亮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宠溺的弧度。
然而,两人谁也没料到,真正的生死硬仗,正在这黑沉沉的雨夜深处,张牙舞爪地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