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有条街,以县百货公司为中心,两边散着些铺面。
交易点那地方太偏,县城中心就不一样了,这儿才是热闹地方。
秦峰站在百货公司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字,抬脚进去。
这年月没有私人铺子,全是国营的。
即便有,那也不敢光明正大摆出来,最多只在一个圈子里传。
一进门,屋里冷冷清清。
柜台上方挂着一块牌子,上头写着“不许无故殴打顾客”。
秦峰看了一眼,心里直犯嘀咕:这年月国营店的服务态度,还真配得上挂这么块牌子。
冬天没什么人来买东西,三个售货员围着一个铁炉子唠闲嗑,嗑着瓜子,谁也不抬头。
“同志,我买点日用品。”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售货员抬眼扫了一下他这身衣裳,又低下头,“需要啥,自己看。”
秦峰也不计较,把柜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
胰子六块,牙粉六袋,牙刷八把,毛巾四条,蛤蜊油两盒,衣架十个。
“同志,就这些,算算多少钱。”
那售货员这才站起来,一边点一边记:“胰子一块四一斤,一共六块二块四……衣架两毛一个,十个两块。”
“总共十四块八。”
“同志,我头一回来县里,买得多,能不能抹个零?”
那售货员抬头又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这是给一大家子置办?”
“家里三个丫头,还有个媳妇。”
“嚯。”售货员的态度立时软下来,“那可不少。行,十四块,零头我给你抹了。”
秦峰数了一张大团结,四块零的递了过去。
售货员开了单据,卷成一小卷,往头顶的钢丝夹子上一夹,尺子一挥,“呼”的一声,那单据顺着铁丝滑到了收钱柜台那头。
秦峰仰头看着那根铁丝,觉得还挺有意思。
“同志,你们这儿有暖水瓶没有?”
“有啊,竹壳的、铁皮的都有。”
“多少钱一个?”
“铁皮的十二块,还得七张工业券。”
秦峰下意识摸了摸兜,掏出两张放在柜台上。
售货员看了眼那两张券,“就两张?”
“就两张。”
“那买不了。”
秦峰站在那儿,心里一叹:
但凡是紧俏物品,必然要各种票券,小地方还好说,大地方是加钱都不好使。
他把那两张券收回兜,“那先不买了。”
“早说啊,我这就收起来了。”售货员有些不耐烦地把暖水瓶塞回货架。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同志,有书包没有?”
“有,二楼,针织柜台边上有。”
上了二楼。
秦峰看见那排帆布书包,绿色的,肩带宽,上面还绣着颗红星,这个年代很常见。
这个年月家里有条件的孩子,上学都背这种,比拿布头凑的补丁书包结实一百倍。
最大的缺点就是色泽暗沉老旧。
不过,比起自己家里做的手工补丁书包,还是要强太多了。
“两块六一个,没有布票三块。”
各个跟布有关的柜台,一般都有多余的布票,用来应对指标,顾客可以直接购买,但要多掏钱。
柜台也还能赚一些差价。
就拿这书包来讲,不用布票,硬花钱买,一个书包能多赚两毛的布票钱。
“要三个。”
“不用布票?”
“不用。”
“那九块。”
秦峰付了九块钱,把三个书包叠起来抱着。
“同志,秋衣秋裤在哪边?”
“这边。”售货员指了个方向,随即跟过来,“你要多大的?”
“三身女式的,要瘦的。再要三身小丫头的,两个十岁上下的,一个六岁的。”
售货员一愣,“你这买得可不少。”
“没办法,家里孩子多。”
秦峰把票数好递过去,售货员一张一张地对。
“同志,有麻袋没有?我这些东西不好拿。”
售货员转身进后头,翻了一会儿,拎出两条旧麻袋。
“拿去吧,这个不要钱。”
“谢谢同志。”
秦峰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去,两条麻袋捆在一块儿扛上肩。
临走前,他又拐到一楼的副食柜台,买了两斤糖块、一包茶叶、一斤糕点。
这一趟下来就是九十来块,现在手里还剩五百多。
秦峰扛着麻袋往车站走,小声嘀咕:
“回家也给娘那边分一份,糖块、茶叶给爹留着。丫头们看见书包,指定高兴。”
“只是这骡车,还差着一大截,得赶紧再进一趟山。”
眼瞅着时间不早了,秦峰不敢磨叽,扛着买的一麻袋东西,匆匆往班车站赶去。
最后,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赶到了家里。
“回来啦,姐夫回来啦。”
刚到家门口,就看到三个小脑袋从门里露出来,满脸欢喜。
“姐夫,你咋一下去了一整天呢!我们等你好久啊。”
“哈哈,还不是想给你们多买点东西。”
秦峰推车进院,将麻袋拿下来,开始给几个丫头分东西。
“晚秋呢。”
林晚秋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跟她出来的,还有一道身影,是屯里那个年轻寡 妇温婉。
分东西的工夫,温婉都看在眼里,满脸羡慕。
“哇,全是新奇的东西,见都没见过啊。县里的东西,都这么好吗?”
“来,温婉,你跟我来吧!”
林晚秋神神秘秘地将温婉拉进里屋,又回头看向秦峰。
“你……你别进来,好吗?”
“哦哦,好,我不进来。”秦峰点点头。
“哇,这是发卡,还有皮筋。”
秦小雨忽然抬起头,激动地看着秦峰,“以前爹给我买过皮筋,不过,没这好。现在哥买了好多带线的,哥真好。”
秦峰尴尬得脚指头抠地,很想堵住秦小雨的嘴。
可这个时候,林晚宁又抬起头,“姐夫,你还给我们买了梳子,你真好!”
“姐夫,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姐夫!”
林晚宁高兴得在原地直跳舞。
“呼……”
秦峰倒吸一口凉气。
“别嚷嚷,别乱叫!你们是高兴傻了吗?这要是被外面那些人听见,又要闹幺蛾子!”
一听这话,林晚冬和秦小雨想起之前找事的林长庚,旋即赶忙闭上了嘴。
顺道还把林晚宁的嘴捂了个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