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朝会,金銮殿。
文武百官站定,气氛比往常沉重得多。
吴忠站在朝班中,面色沉痛,他身边几个御史也一脸悲愤,时不时交换一下眼色,目光往懿姝的位置上瞟。
懿姝今天穿了一身素色朝服,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戴,脸上不施粉黛,苍白得有些吓人。
她坐下后没有开口,只是扫了一眼殿内众人,目光在吴忠脸上停了一瞬。
吴忠心里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殿下!”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臣有本要奏!”
懿姝看着他:“吴大人请说。”
吴忠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双手捧过头顶,手都在抖:“殿下,洪发亮昨夜在大理寺自尽了!这是他的遗书,请殿下过目!”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自尽了?”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反应起来。
吴忠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殿下!洪发亮在遗书中说,他在刑部是被逼供的,那些所谓的罪证全是假的!他不堪受辱,以死明志!殿下若再查下去,朝中还会有更多官员被逼死!”
话音刚落,几个御史立刻站了出来。
“臣附议!洪发亮以死明志,可见刑部一案疑点重重!请殿下暂停彻查,重新审理!”
“臣也附议!陛下昏迷,朝政混乱,公主监国却逼死朝廷命官,此事若不妥善处理,如何服众?”
声音越来越大。
礼部侍郎面色沉重,直言怒斥道:“陛下昏迷,太子未立,公主监国却逼死官员,朝政混乱至此,臣请太后出面,稳定大局!”
太常寺卿刘德厚跟着跪下,声音洪亮得整个金銮殿都在震:“臣请太后垂帘听政!”
又有七八个官员跟着跪了下去,齐声高喊:“臣请太后垂帘听政!”
殿内顿时跪了一片。
其余官员站在原地,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交换眼色,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此刻,没人站出来说话,也没人敢站出来说话。
懿姝坐在上面,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手里捏着那封遗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张很新,墨迹很新,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她把遗书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都说完了?”
殿内安静下来。
懿姝站起身,慢慢走到吴忠面前:“吴大人,洪发亮死了,死无对证。你们这是要逼宫?”
吴忠浑身一抖,硬着头皮道:“臣不敢,臣只是为朝廷着想,为社稷着想。陛下昏迷,朝政无人主持,太后是陛下的生母,由太后出面,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
懿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冷笑:“吴大人,你昨天夜里杀了洪发亮,今天就来逼本宫退位,你当本宫不知道?”
吴忠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殿下!臣没有!洪发亮是自尽的!有遗书为证!”
“遗书?”
懿姝把那封遗书展开,举到他面前:“这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和洪发亮平时的字迹完全不一样,吴大人,你找人代笔的时候,没让他多练几遍?”
吴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懿姝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扔在他面前:“这是本宫的人在洪发亮牢房里找到的,自杀的人,绳结朝前,他杀的人,绳结朝后。吴大人,你当本宫不懂?”
吴忠捡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猛地瘫在地上。
懿姝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七八个官员,声音陡然转冷:“你们要请太后垂帘听政?好啊!本宫先把你们这些人清理干净,再去请太后。”
她猛地一摔杯子,冷声吩咐:“来人!把吴忠拿下!大理寺昨夜参与灭口的狱卒,一并拿下!与吴忠串通的这几个御史,全部革职查办!”
黑甲卫早就等在殿外,一声令下冲进来,把吴忠和那几个御史按在地上。
吴忠拼命挣扎,官帽都掉了,头发散乱,大喊:“殿下!你无权抓朝廷命官!你这是乱政!太后不会放过你的!”
懿姝看着他,一字一句:“本宫奉旨监国,父皇亲笔诏书在此。谁再敢提太后垂帘听政,以谋反论处,杀无赦。”
殿内死一般寂静。
那几个跪着的官员脸色惨白,再不敢吭声。
礼部侍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懿姝扫了一眼众人,声音恢复了平静:“洪发亮的案子,继续查,吴忠杀他灭口,说明他背后还有人,本宫倒要看看,这朝堂上,究竟还有多少魑魅魍魉。”
她转身往后殿走去,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散朝。”
两个字落下,殿内像炸开了锅。
懿姝走出金銮殿,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还是白的,眼下有青黑的痕迹。
沈晏跟出来,轻声提醒:“都察院今天来了十七个人,少了一个,御史中丞张明远。”
“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懿姝摇头,走下台阶:“他会来找我的。”
两人走到沁园斋门口,懿姝脚步顿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便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赶来的。
他脸色很白,看到懿姝,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懿姝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跟着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懿姝在石凳上坐下,没有请他坐的意思。
张明远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懿姝也不催,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沉默了很长时间,张明远终于开口了:“殿下,臣有罪。”
懿姝放下茶杯,看着他:“哦?什么罪?”
张明远嘴唇动了动,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是太后的人。”
懿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第一次见到张明远此人时,她刚被封为公主,跟着父皇巡视地方,那时张明远还只是个七品御史,站在最后一排,瘦得像根竹竿。
那时地方有装贪墨案,其人是地头蛇,她与父皇假扮成寻常百姓,看着满院人无人敢吭声,张明远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