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金伟雄就到小旅馆的隔壁房间去找技侦支队长陈来福：“陈支队，我们到外面吃点东西。”

陈来福是个很俭省的男人，说：“金队，我昨天就问过了，我们住的这家小旅馆，包早餐的。”

金伟雄笑着说：“小旅馆的早餐肯定没什么吃头，我们既然来了鱼山县，当然得去吃点当地的特色早饭啊。”

陈来福眨了眨眼说：“那你请客。”

“抠死你了，陈支队。”金伟雄笑着摇头，“你的官比我大，却要我请你吃早饭。”

陈来福笑着找借口：“虽然职务上我比你高了那么一点点，但是这次钟局长说了，我出来主要是配合你。所以在我们俩之间，你可是主事的。”

金伟雄说：“行行，我请你总行了吧？”

陈来福说：“那我要吃海鲜面。”

金伟雄道：“看来你比我更懂当地的早餐，走吧。”

两人从小旅馆出来。

冬天的海边县城，清晨海风带着特有的腥咸气息扑面而来。

天色刚刚泛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低沉而规律，仿佛是这座县城缓慢而深沉的呼吸。

街上已经有早起的当地人开始忙碌，骑着三轮车的小贩车上装着新鲜的海货，车轮压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陈来福裹紧了外套，看着当街一家热闹的早餐店，门口热气腾腾，食客进进出出，就说：“这家看起来不错！”

金伟雄仔细看了看店面招牌和进出的人流，摇头说：“这家看起来就是专门给外地人的，装修太新了，门口还挂着‘旅游推荐’的牌子。我们再往前走走，看看当地人的早餐店，才能吃到正宗的当地早餐。”

陈来福只好跟着金伟雄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十几二十分钟，又看到一家早餐摊，在一个小街的拐角处。

简易的棚子下摆着五六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有穿着工装准备上早班的工人，有送完孙子回来的老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渔民打扮的中年男子。

这家摊子生意火爆，老板娘和两个帮手忙得团团转，盛面、端碗、收钱，动作麻利但脸上都有点疲态。一个客人喊了声“老板，加个蛋”，老板娘头也不抬地应了声“好嘞”，手上的活却一点没停。

陈来福说：“这家不错，吃的人很多，应该味道不错。”

然而，金伟雄还是摇头：“这家太闹了，你看，连个空位都没有。而且人太多，你也别想和老板聊天了。”

“和老板聊天？”陈来福有点不理解，“吃个早饭和店老板聊什么天？”作为技侦支队长，陈来福看问题常常从技术角度出发，没想那么多。

金伟雄神秘地笑了笑，没多解释，只说：“我们再往前走走。”

陈来福不乐意地说：“那下一家不管是什么，我们一定要坐下来吃了，都走了快40分钟了。肚子都咕咕叫了！”

金伟雄也不解释，笑着说：“行、行。”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了一个老小区的门口。这边的建筑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年，墙皮有些剥落，但小区里绿树成荫，生活气息浓厚。小区门口正好有一家早餐店，门面不大，但很干净。门口摆着几张桌子，大约坐了一半的人，还有几张空位。

老板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系着围裙，正不紧不慢地给客人盛粥。一个看起来像他妻子的女人在收拾桌子，两人配合默契，动作从容。

金伟雄眼睛一亮：“就这家了。”

陈来福松了一口气说：“终于可以吃早饭了。”

两人在靠外的一张桌子旁坐下。陈来福看着金伟雄说：“真的你请客啊？”

金伟雄笑着说：“没错，我请客。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陈来福也老大不客气，站在写着早餐菜单的小黑板前，把要吃的报给小店老板。他点了海鲜面、葱油鸡腿丝拌鸡胗、小笼包、一份小米椒拌海带。

金伟雄也不小气，问道：“要不要再来点别的？”

陈来福说：“够了，多了浪费，你自己点吧。”

这时候，年近五十的店老板，看到陈来福一个人就点了这么多，脸上露出喜气，说：“老板，我给你介绍介绍，我家的小海鲜芥菜年糕汤、鳗干鱼丸米线、豆沙包、观音饼也都是一绝！”

金伟雄爽快地道：“那就都来一份。”

这小老板用带有浓重当地口音的普通话说：“好勒！老婆，赶紧准备起来！”

两人点好了东西，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金伟雄环视一周，发现靠墙边一张只能坐三个人的小桌子旁，坐着一位身穿白色羽绒服和红色皮靴，颇有点时尚的三十来岁女子，正在吃着一碗海鲜馄饨。

也许是有点烫，她勺起馄饨之后都会放在嘴边吹一吹，才送入嘴里细嚼慢咽。

这名女子不能说惊艳，但是化妆之后，五官也算精致，在鱼山县这样的小地方，应该也算得上是上等姿色了！

金伟雄、陈来福进来之后，这名女子并没有抬头看他们，只顾自己不紧不慢地吃着。

金伟雄关注这位女子之后，也没有一味看她，也扫视了一遍小店里的其他人。几个老人正慢慢喝着海鲜粥，低声聊着天；一对年轻夫妇带着孩子在吃早点，孩子调皮地拿着油条玩耍；还有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子独自吃着面条，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看起来也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百姓，金伟雄也就没再多关注。

这时候，店老板把他们点的食物陆续端了上来。

海鲜面的小海鲜香味冲入鼻腔，让陈来福食欲大增，迫不及待地倒了一点米醋，开干；鳗鱼干鱼丸米线也是临江市吃不到的，金伟雄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鱼丸，吃了一口，说：“不错，有嚼劲，鲜味也足！”

店老板一听，高兴地说：“是啊，这鱼丸是我们自己做的！你们等等，送你们两根油条。老婆，拿两根油条过来！”

老板娘倒也爽快，果真将两根油条盛放在一个盘子里，端了上来。

金伟雄、陈来福都说：“谢谢老板、老板娘啊，祝你们生意兴隆，早早发财啊！”

“谢谢，托福、托福！”老板是个喜欢扯闲篇的人，问道，“两位，你们应该是从外地来的吧？听口音不是我们本地人啊。”

“是啊，我们从临江来的。”金伟雄倒也不隐瞒，“我们是来看看，这海边有没有什么生意，可以带回临江做。”

老板一听，微微皱眉：“临江来的啊？我们这里的县太爷就是你们临江人。”

“哦？是吗？”金伟雄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那太好了呀！叫什么名字啊？我们倒没听说过！”

金伟雄这么问的时候，墙角那个一直专注吃海鲜小馄饨的女子微微侧脸，朝他们看了一眼。尽管她也就只是看了一眼又去吃她的馄饨了，但还是被金伟雄敏锐地捕捉到了。

老板说：“叫秦峰，是我们这里的县委书记。既然你们和他不认识，我就说句你们可能不太爱听的大实话，这个秦书记，一开始是当县长，最近才升了书记，他来了之后，我们鱼山县的老百姓生活不是越来越好，而是越来越差了！”

“你瞎说什么呢！”一旁的老板娘拉了他一把，说，“你随口乱说，不怕得罪人嘛？”

“我怕什么啊？”店老板好像心里真的有气，“这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大家都这么说啊！大家也都知道他不是一个清官，我们鱼山县因为他早就乌烟瘴气了！”

老板娘又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这个人，就是嘴多！这话要是给他听去了，你还要不要在鱼山县混了？”

“他还能把我怎么样？”老板话到嘴边，不吐不快，“我们小老百姓谋生活已经够苦了，他一个高高在上的县太爷，难道还能跑来和我理论？”

“你傻啊！”老板娘骂道，“人家自然不会亲自来找你的麻烦，只要给笑面虎吩咐一声，我们这生意还用做嘛？”

老板一听到“笑面虎”三个字，神色微微一变，好像心里已经同意了老婆的说法，就对金伟雄、陈来福说：“两位，我说多了，你们听过算过，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不打扰你们吃早饭了！”

金伟雄也不勉强，笑笑说：“放心吧，我们也没听到什么。你忙吧。”

这时候，在墙边小桌子上的女子站了起来，从钱包里掏出十元钱放在桌上，向外面走去。娇小的身材在雪白的羽绒服里显得颇为小巧玲珑。

她的交通工具是停在对面的一辆红色小车，上了车，就开走了。

陈来福对金伟雄说：“我这才明白了，你为什么要找一家当地的、食客不多不少的早餐店，你是来了解情况。”

金伟雄笑着说：“被你看出来啦！”

陈来福这才低声对金伟雄说：“刚才那女的，听到我们说话的时候明显有反应。而且，老板说到‘笑面虎’的时候，她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金伟雄点点头，一边吃着鱼丸，一边说：“我也注意到了。而且，你不觉得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在这样的小店吃早餐，有点奇怪吗？尤其是她的穿着打扮和开的车跟这家店的消费档次不太匹配。”

“你是说，她可能不是普通食客？”陈来福若有所思。

“可能只是我多心了。”金伟雄说，“不过在这种小县城，开她这种车的年轻女性应该不多见。等会儿吃完，我们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什么线索。”

两人加快了吃饭速度。金伟雄又看似随意地和老板聊了几句，问了些当地的风土人情，但老板明显谨慎了许多，不再提县里的事。

付钱的时候，金伟雄故意多给了二十元，说：“不用找了，老板。你的手艺确实不错。”

老板连声道谢，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从早餐摊出来，他们又到街上逛。

金伟雄道：“陈支队，刚才从那个店老板嘴里我们得到了两个信息，一是县委书记秦峰在鱼山县的口碑真的不怎样！二是那个店老板说到了一个名字，叫做‘笑面虎’，这个人到底是谁？我们还不知道。”

陈来福沉吟道：“至于秦峰的口碑，我们目前也只是从店老板一个人的嘴里了解到一点，并不全面。老百姓有时候抱怨两句也是常事，未必就能说明问题。”

金伟雄侧头朝他点了下头，说：“陈支队做事严密，没错，我们从一个人嘴里听到的情况，还是不能算数。我们再去其他人那里了解了解。”

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来到八甲街的拐角处。这里有个小小的烟铺，店面窄得只能容下一人转身，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香烟，柜台后坐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报纸。

金伟雄走过去，装作买烟：“老板，来包利烟。”

老汉抬起头，从柜台里取出烟递给他。金伟雄接过烟，一边掏钱一边看似随意地问：“老板，跟您打听个事儿。我们是从临江来的，听说你们县委书记秦峰也是临江人？”

老汉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眼睛从镜框上方瞪着金伟雄：“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随便问问。”金伟雄笑着说，“我们在临江也听说过秦书记的大名，想了解了解他在这里干得怎么样。”

“干得怎么样？”老汉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苍老的手掌“啪”地拍在玻璃柜台上，“你们临江来的？好！好！你回去告诉临江人，你们那个秦峰，在我们鱼山县就是个祸害！”

老汉激动得站起来，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我在这开了三十年烟铺，也不喜欢说当官的坏话。可这个秦峰……他来了之后，我儿子的渔船被扣了三次，罚款罚得我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说什么违规捕捞，笑面虎的船也在那片海域捕鱼，怎么就没事？”

陈来福赶紧劝道：“老人家，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老汉眼睛都红了，“我孙子今年上大学，学费还是借的！你们说说，我们小老百姓讨口饭吃容易吗？他一个县委书记，不想着怎么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却和那个黑涩会笑面虎穿一条裤子，打压渔民、打压老百姓，我们鱼山县的人，日子是一天比一天苦啊！”

这时，旁边一个买烟的中年人拉了拉老汉的袖子：“老陈头，别说了，让人听见不好。”

老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重重坐回椅子上，摆了摆手：“你们走吧，快走快走。”

金伟雄把钱放在柜台上，和陈来福默默离开。走出十几米回头看去，那老汉还坐在柜台后，一只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抖动。

“看来不是个别现象。”陈来福低声说。

金伟雄点点头，脸色凝重：“去渔人码头看看，渔民是最直接的当事人。”

渔人码头离八甲街不远，走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这里是鱼山县最大的渔船停靠点，此时正是早市刚过，渔民们也过了最忙的时候，这会儿做事开始不紧不慢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味。

码头上停靠着几十艘渔船，大小不一，有些船身油漆斑驳，看得出年头不短。渔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干活，见两个陌生人走来，都投来不解的目光。

金伟雄走到一个正在将一小筐鱼倒入桶里的渔民面前，笑着打招呼：“大哥，忙着呢？”

一个皮肤黝黑、脸上刻满风霜痕迹的老渔民抬起头，操着浓重的当地口音：“有事？”

“我们想买点新鲜海货，听说渔人码头的最地道。”金伟雄说。

几个渔民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刚要开口，被老渔民一个眼神制止了。老渔民低下头继续忙活，闷声说：“我们这不零售，去市场买吧。”

金伟雄蹲下来，递上一根烟：“大哥，我们就想买点自己吃，价格好说。”

老渔民没接烟，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他偷偷瞥了四周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们不是本地人吧？快走吧，这里没什么好买的。”

这时，码头另一端传来一阵喧哗声。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从一艘渔船上下来，手里拿着本子在记录什么。渔船上站着一个中年渔民，满脸愁苦，正不停地说着什么。

金伟雄注意到，身边这几个渔民看到那场景，脸色都变了。年轻的那个咬牙切齿，拳头握得紧紧的，被老渔民一把按住。

“看到没有？”老渔民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那就是‘他们’的人。你们要是真想买鱼，去市场，别在这里惹麻烦。”

“他们是谁？”金伟雄追问。

老渔民摇摇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只是埋头干活，仿佛金伟雄和陈来福根本不存在。

两人在码头转了一圈，问了三四个渔民，得到的反应都差不多——要么沉默，要么让他们赶紧离开。有个四十多岁的渔民被问急了，直接说：“别给我们添麻烦！”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一个蹲在角落整理渔货的渔民悄悄朝他们招了招手。这人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脸上有道疤，眼神里透着谨慎。

金伟雄走过去，那人头也不抬，一边把蛏子装进篮子里一边低声说：“真想买？”

“真想买。”金伟雄蹲下来，“要新鲜的。”

“蛏子早上刚挖的，大黄鱼是昨晚网的，都活蹦乱跳。”渔民说着，快速瞥了一眼码头入口处，“但我不能在这里卖给你们。”

“为什么？”陈来福问。

渔民没回答，只是说：“你们要是诚心要，一个小时后去我家。我住得不远，看到那栋挂红旗的二层楼没有？”他偷偷指了指码头外的一片民居，“就是那家。我给你们的价格一定便宜，比市场价低三成。”

金伟雄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一栋普通的二层小楼，阳台上挂着一面小小的红旗，在海风中微微飘动。

“好，我们一个小时后去。”金伟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