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螯和金伟雄又干了一碗酒才放下酒碗，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好了，我已经喝开心了，你们稍等下！”

他说着起身，有些微醺地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了脚步，转身朝屋里走去。廊檐下只剩下金伟雄和陈来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老螯显然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却又似乎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会儿之后，老螯从厨房里提了两个塑料袋出来，袋子里装着冰块，能依稀看到一条金黄的大黄鱼和许多肥厚的蛏子！

他将塑料袋放在桌上，冰块的冷气与热腾腾的海鲜形成鲜明对比。“你们不是想买海鲜吗？这个送给你们。”

陈来福连忙摆手：“那怎么好意思？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怎么能拿您的东西？”

老螯笑了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沧桑：“已经很久没人陪我这么喝酒了。你们把我当朋友，和我一起喝酒；我也把你们当朋友，送点小海鲜给你们尝尝，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况且，我要是卖给你们，就是坏了笑面虎定的规矩。他就算不要我的命，也会要我的第三个手指。”

“第三手指？”金伟雄、陈来福同时一愣，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老螯沉默片刻，缓缓将左手平放在桌子上。阳光透过廊檐洒在他的手上，两人这才清楚地看到——他的左手小拇指、无名指不知去向，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指根，伤疤狰狞扭曲，让人看着都感到一阵不适。

金伟雄之前一直没注意到，此时看着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怎么回事？”

陈来福也皱紧了眉头：“老同志，这伤……”

老螯苦笑了下，用右手轻轻摩挲着残缺的左手，眼神变得遥远而苍凉：“这就是我不遵守笑面虎规矩的下场呗。”

金伟雄的声音严肃起来：“您具体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螯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仿佛需要酒精来鼓起讲述的勇气。他放下碗，开始缓缓讲述：

“这件事应该从四年前说起吧……”

“以前，鱼山县的海堤那是多热闹的景象啊！渔船出海捕鱼回来就在海堤边摆开摊位，渔民可以自由买卖自己的水产。城里的人，外地的游客，每天热热闹闹、熙熙攘攘地出现在海堤下，挑选他们想要的海鲜。海风里都是鱼腥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那才是我们渔民的日子！”

老螯的眼睛里闪烁着回忆的光芒，但很快那光芒就黯淡下去。

“可是四年前，县里突然下了文件，说海堤上买卖不安全、不交税、污染海水，要‘发展统一的海鲜市场’。从那以后，我们每天起早贪黑、十天半个月出海打来的鱼，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到海鲜市场租摊位售卖；要么就统一卖给笑面虎。”

“这个海鲜市场，”老螯的语气里满是讽刺，“其实也是笑面虎从县政府手里承包来的。摊位费贵得吓人，一个不到两平方米的小摊位，一个月租金就要三千块！我们这些小渔民，打一船鱼才赚多少钱？哪里租得起？”

“租不起摊位，那就只能把海鲜卖给笑面虎。可那价格……低得让人心寒！”老螯的声音激动起来，“可是转头他卖到海波市去、卖到省城去，价格能翻四五倍！”

“更可气的是，他不光低价收购，还要扣‘手续费’‘运输费’‘保鲜费’……七扣八扣下来，我们能拿到手的钱，连成本都不够！”

金伟雄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他和卢巧玲在龙井村附近差点被一辆运送海鲜的货车给撞上！那辆货车应该就是从鱼山县往临江送海鲜的！

他沉声问道：“这么说，笑面虎垄断了鱼山县的海鲜交易？！”

“何止垄断！”老螯恨恨地说，“他是把我们的血汗都榨干了！笑面虎从市场摊位费还有海鲜的差价里，这些年不知道赚了多少钱！你们看到他家那栋别墅没有？五层楼，金碧辉煌，我们渔民叫它‘海鲜楼’——那都是用我们的血汗堆起来的！”

陈来福也很吃惊：“县里怎么会容许他这么做？这不是明摆着的垄断吗？”

老螯看着陈来福，眼神复杂：“正因为有县里的允许，他才能这么干啊！笑面虎和现在的县委书记秦峰是穿一条裤子的！”

“就没人反抗？”陈来福又问。

“怎么会没人反抗呢？我们曾经也反抗过。”老螯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是一个老兵，当年在部队里学到的就是正义、担当。看到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第一次反抗，是在三年前。我和十几个老渔民联名写信，送到县信访办，还找了当时分管渔业的副县长。”老螯苦笑，“结果信递上去石沉大海。三天后，笑面虎的手下找到我，说我‘扰乱市场秩序’，要给我点教训。”

他抬起残缺的左手，“他们把我按在码头的水泥地上，用铁钳……硬生生把我的小拇指给夹断了。”

金伟雄和陈来福听得背脊发凉。

“第二次，我偷偷去了市里，找到市信访局，还托人把材料递到了市纪委。我以为，市里总会管吧？材料递上去一个月，一点动静都没有。没多久，笑面虎的人又来了，要了我的无名指！”

“这个秦峰在上面的关系硬得很！听说他在省里都有靠山。写信的人，都被他修理得很惨。”

金伟雄和陈来福总算搞清楚了老螯的两根手指到底是怎么没掉的。

他看向金伟雄和陈来福，眼神里有一丝期待，但更多的是疲惫：“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敢请你们来家里吗？”

金伟雄问：“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们不是普通人。”老螯说，“你们虽然说想要做点生意。但是，我看你们不像是做生意的人。不管怎么样，我也是当过几年兵的人，多少还有点眼力。”

他看着两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应该是警察吧？”

金伟雄和陈来福对视一眼，他们的身份还是被老螯一眼看穿了！

金伟雄深吸一口气。老螯冒着生命危险请他们到家里来，把这么重要的线索告诉他们，这个时候如果再瞒着他，就太不地道了。

“没错，”金伟雄郑重地说，“我们是警察。”

老螯的眼中顿时冒出了光彩：“你们是省里来的警察？”

金伟雄摇头：“不是，我们是临江市的警察。”

老螯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些，但还是抱着一线希望：“临江市的警察，管不到我们鱼山县的渔霸和贪官吧？”

“管得到。”金伟雄坚定地说，“因为省公安厅在背后支持我们。老螯，你要是知道他们的什么内幕，尽可以对我们说。”

老螯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朝小院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我也算是病急乱投医吧。这些年，看着笑面虎和秦峰把鱼山县搞得乌烟瘴气，老百姓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再这样下去，县里有本事的人都要逃到外面去了，以后鱼山县肯定越来越不行！”

他抓住金伟雄的手，那只满是老茧、残缺不全的手微微颤抖：“你们要是能帮忙，就帮帮我们县里的渔民、老百姓！我这条老命不值钱，但乡亲们……他们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金伟雄反握住老螯的手，郑重地点头：“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查清楚。您把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我们。”

老螯又警惕地看了看门口，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压低声音讲述起来。

他把笑面虎的发家史原原本本说了出来——笑面虎本名谢有福，早年就是个码头混混，后来攀上了当时还是县长的秦峰这棵大树。秦峰一路高升到县委书记，谢有福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从最初承包两个码头，到垄断整个鱼山县的海鲜交易，如今又用极低的价格在海边拿下一块地，要开发海景房……

金伟雄和陈来福越听越心惊。他们本来只是来调查相思亭下被捕的三个鱼山县嫌疑人与秦峰到底有什么关系？却没想到，竟然牵扯出一个垄断海鲜交易的“渔霸”，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巨大钱权交易网络！

等老螯说完，金伟雄又端起了酒碗：“老螯，很感谢你给我们提供如此重要的线索，我们一定会去查明真相，将相关问题移交给纪委和检察院！”

陈来福说：“伟雄，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金伟雄点头说：“对，我们这次没有白来！了解了这么重要的线索，接下去，我们也该去和我们前面已经到的外围人员会合了！老螯，谢谢你的酒，还有你的小海鲜！”

两人站起来，老螯将地上的冰袋拿起来：“这些蛏子和大黄鱼，你们拿着！”

金伟雄笑着摆摆手说：“不用了，我们该了解的都了解了。而且，让人看到我们从你家拿着海鲜出去，只会给你惹麻烦！我们还希望下次再到你这里来吃海鲜、喝烧酒呢。”

老螯朝他们看看，想了想，应该也是顾及到自身的安危，就说：“那好吧，说好了，下次再来我这里喝酒、吃小海鲜！”

金伟雄、陈来福道：“好！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老螯送他们到门口，不自禁地朝外面看看，倒是并没有笑面虎打手的身影。

金伟雄、陈来福也没有发现自己的驾驶员和车子。

但是，陈来福再次注意到自己被狗咬了的那个院子，忍不住问道：“老螯，那户人家，有个女的，叫蛏子。你认识吗？”

“蛏子？”老螯脸色微微变了变，“我当然认识，她……现在是笑面虎的女人！”

“什么？”金伟雄、陈来福都是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