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夜的时候,金伟雄、陈来福从蛏子的院子回到了旅馆。
金伟雄让陈来福帮助查了一下,之前给他发短信的人,到底是不是蛏子?
查号码,对陈来福来说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他马上要让局里的人去查。
金伟雄突然说:“等等。”
陈来福问道:“怎么了?”
金伟雄道:“我突然有个不祥的猜测。内鬼若不是小黄的话,会不会是技侦支队的人?”
陈来福吃惊:“你是说我手下的人?”金伟雄说:“我也只是猜测。因为我们之前的行踪除了小黄知道,就只有可能是技侦支队的人才知道。”
陈来福缓缓点头,说:“技侦支队可以定位我们!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的手下,要是真有内鬼,我弄死他!”
“陈支队,你先别激动,一切都还不确定呢。”金伟雄马上劝道,“我也只是猜测。”
陈来福道:“不管是不是猜测,我是不能给支队里的人打电话,让他们查这个号码了!”
金伟雄道:“没事,我让我媳妇查!”
陈来福笑着说:“你是想和媳妇打电话,想听她的声音了吧?”
金伟雄笑着说:“又被你猜到了!”
金伟雄给女友卢巧玲打电话,卢巧玲并没有休息。
这两天金伟雄在外面,她的心一直悬着。
看到电话,她立马接通了,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金伟雄能感觉到卢巧玲心头的紧张,就说:“我没事。需要你帮助查一个号码,是在谁的名下?”
卢巧玲那边很快就有了结果。她动用了公安系统的查询权限,仔细核对了相关信息后,回拨了金伟雄的电话。
“号码查到了,”卢巧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晰而冷静,“机主姓名是陈月波。”
“陈月波?”金伟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皱。
他只知道那个女人叫“蛏子”,那是外号或者昵称,她的真实姓名并不知道。
“对,陈月波。”卢巧玲继续说道,“我又查了她的户籍信息。地址在鱼山县浦港镇上渔村,这应该就是她现在住的地方。家庭成员方面……”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沉重,“显示她的父亲叫陈海生,母亲林秀莲,哥哥陈潮勇。不过……这几个人都已经故世了,死亡时间都是多年前。”
金伟雄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来如此!那个叫“蛏子”的女人,真实姓名是陈月波,她的父母和哥哥都不在了。而之前老螯曾提到过,蛏子的父母和大哥都死于海难,现在看来,户籍信息对得上。
“帮大忙了。谢谢,媳妇!”金伟雄笑着道。
卢巧玲故意板起声音:“谁是你媳妇了?最多就是个女朋友!”
“那什么时候才能是我的媳妇啊?”金伟雄故意压低声音,带着点委屈的调调。
卢巧玲在那头轻笑:“等你平安回来再说。”
“这可是你说的,”金伟雄立刻接上,“我记下了。等我回来,第二天就领证,下一周摆喜酒,请所有亲朋好友!”
卢巧玲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这人……得寸进尺!”
“我是认真的,”金伟雄收起玩笑的语气,“巧玲,等我这次任务结束,我们就结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卢巧玲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好。只要你平安回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挂断电话后,金伟雄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陈来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打趣:“金队,什么好事这么开心?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金伟雄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严肃一点:“没什么,就……查到些信息。”
“没什么?”陈来福戏谑地摇头,“你这笑都快开出花来了。是不是和卢警官……好事将近了?”
金伟雄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她答应等我回去就领证。”
“恭喜恭喜!”陈来福道,“到时候,喜酒我有得喝吧?”
金伟雄说:“陈老哥,你没得喝,我还给谁喝?”
陈来福笑说:“那就好!”
金伟雄把蛏子的姓名和她父母、哥哥的姓名都说了。
陈来福说:“原来,蛏子还是我的本家啊!不过金队,咱们现在这情况……陈月波根本不承认发过短信,咱们白跑一趟。接下来怎么办?”
金伟雄收敛了笑容,陷入沉思。房间里只听得见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陈支队,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蛏子其实是预料到笑面虎会突然去她家,所以才不敢承认给我发了短信?”
“这……”陈来福摸着下巴,“倒也不是没可能。但问题在于,如果她预料到笑面虎会去,为什么还要冒险发那条短信,让我们去她家呢?”
“也许,她并不是让我们去她家。”金伟雄说,“也许她只是想向我们表示,她并没有委身笑面虎。也许,接下去,她也会有所行动?”
陈来福问道:“她能有什么行动?如今,笑面虎已经在她的家里,将她看住了!她哪里都去不了,什么都干不了!”
金伟雄说:“到目前为止,我也还没有想通。但是,或许还有希望!”
陈来福和金伟雄为了节省开支,更重要的是为了能第一时间沟通,两人要了一个标准间。此时,两人都靠在床头,陈来福说:“我先睡一会。”
金伟雄说:“你睡吧,今天我手机会一直开机,要是有事,我就叫你!”
毕竟,陈来福上了点年纪,心也更大,一会儿之后,竟然就呼呼而睡了。
金伟雄却睡不着,他想,陈月波也就是蛏子这个女人,到底会不会给自己提供一些重要的东西呢?!什么时候会提供?!
这是一个未知数。
凌晨的海鲜市场,与白日的喧嚣判若两地。
巨大的棚顶下空无一人,只有偶尔滴落的水声在空旷中回响。
成排的水产摊位静默如墓碑,腥咸的海水味混杂着冰块的寒气,凝成一股黏稠的冷意,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蛏子一路跑来,小腹的坠痛越来越清晰,像有一只手在肚子里不断攥紧、松开。她的额上渗出冷汗,几缕发丝粘在脸颊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咸腥气的混合。但她没有停下,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她上了二楼。
“有福渔业”的招牌在走廊尽头闪着暗金色的光。整个办公区域一片漆黑,只有走廊的安全指示灯泛着幽幽的绿。
蛏子靠在防火门边喘息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苍白而坚毅的脸。她拨通了那个只发过一条短信、却早已在心里默念无数遍的号码。
旅馆房间里,金伟雄正盯着天花板出神。
突然,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他几乎是弹坐起来,一把抓过手机。
他接通电话:“喂?”
“想要证据,马上到海鲜市场的停车场。”一个急促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音调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最多10分钟。”
是蛏子的声音。
金伟雄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你是蛏……”
“嘟…嘟…嘟…”
电话已经挂断了。
金伟雄猛地从床上跳下来,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床——陈来福正仰面睡着,鼾声均匀,显然是白天太累了。
“陈支队!陈支队!”金伟雄低声唤了两声。
陈来福只是翻了个身,含糊地“嗯”了一声,没醒。
金伟雄看了看表。十分钟。从旅馆到海鲜市场,正常情况下开车要七八分钟,这还是不堵车的情况下。但现在是凌晨,路上应该没车,但也很紧张。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叫醒陈来福需要时间,解释需要时间,两人一起下楼,还要让小黄开车,动作肯定更慢。而蛏子在电话里的语气,分明是已经冒险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暴露。
人越多,动作越慢。不能等。
他甚至没有去隔壁叫小黄。
金伟雄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他们的车子有两把钥匙,一把在驾驶员那里,一把在他们这里,以免紧急情况发生,大家都能开。
金伟雄拉开房门冲了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直接冲下了三层楼梯,跑到旅馆后院的停车场。
他拉开车门,插钥匙、点火、挂挡,动作一气呵成。
车子冲出停车场,轮胎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凌晨的街道空旷得如同鬼城,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金伟雄将油门踩到底,仪表盘的指针迅速右摆。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海边的湿冷。他的大脑异常清醒:蛏子冒险联系他,一定是因为拿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或者找到了突破口。但她现在的位置是海鲜市场,那是笑面虎的地盘,到处都是他的人,极端危险。
海鲜市场二楼,“有福渔业”公司门口。
四个保安正围坐在一张小桌旁打牌,桌上都是泡面盒和烟蒂。听到脚步声,四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都站了起来。
“陈助理?”为首的胖保安有些惊讶,“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蛏子停下脚步,调整呼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我要来处理点事情。”
胖保安面露难色:“这……要不明天来吧?董事长有规矩,一般情况后半夜就不让人进出了。”
“我就是董事长叫来处理的。”蛏子语气笃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今天你们也看到了,公安的人都来了。他们明天还要来复查,所以今天晚上我必须把有些事情处理干净,不能留任何尾巴。”
几个保安交换了一下眼神。白天确实有警察来过公司,虽然只是例行检查,但动静不小。老板让自己的助理——而且还是他最宠的女人——半夜来处理“尾巴”,听起来合情合理。
“那……陈助理,您进去可以,”胖保安搓了搓手,从桌上拿出一个登记本,“不过得登个记,行吗?我们也好有个交代。”
蛏子心里一紧,面上却只是皱了皱眉:“那就赶紧,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候。”
“是,是。”胖保安忙不迭地递过笔和本子。
登记本摊开在桌上,蛏子拿起笔,目光落在“进出事由”一栏上。她的手很稳,在“事由”栏写下“处理公司紧急事务”,签下“陈月波”三个字,日期和时间也工整地填好。
这套进出登记制度,还是当年她为了体现自己的能力、赢得谢有福对她管理才能的认可而建议设立的。她记得自己当时在会上说:“规范管理才能做大做强,连进出记录都没有,算什么正规公司?”
谢有福当时笑着夸她:“蛏子有远见。”
如今,第一个深夜独自前来、需要在这本子上登记的人,竟是她自己。
“好了吗?”她放下笔,语气平静。
“好了好了,您请进。”胖保安让开路,按下遥控器,公司的玻璃门“嘀”一声解锁。
蛏子推门走进办公区。
身后的玻璃门缓缓合拢,将保安们的目光隔绝在外。她迈开脚步继续往前。
走廊里只有安全指示灯幽绿的光。她的运动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两侧的办公室门紧闭,墙上挂着“有福渔业”这些年获得的奖牌和表彰——“鱼山县纳税大户”“优秀民营企业”“渔业发展突出贡献单位”……在昏暗的光线下,这些金字招牌泛着冷冰冰的光。
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向左拐,走过财务部、人力资源部,再向右,穿过一个小型会议室……保密室在走廊的最深处,紧挨着董事长办公室。
那里存放着公司所有的核心文件——真实的账本、船舶登记资料、与其他“合作方”的往来记录,以及……那些不能见光的交易凭证。
谢有福曾经半开玩笑地对她说:“蛏子,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够枪毙我十次了。钥匙我只给自己留一把,连你都不给,不是不信你,是保护你。”
她当时笑着靠在他肩上:“我才不要看那些,看着都头疼。”
而现在,她正走向那间屋子,口袋里揣着刚从谢有福衣服里摸出来的遥控钥匙——那是一把小巧的黑色电子钥匙,顶端闪着微弱的红光。
还差最后二十米。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保密室的门就在眼前——
蛏子的脚步猛然顿住。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保密室门口,今晚竟然还站着两个保安。
他们显然也听到了脚步声,同时转过头来。
“谁?”一个粗哑的声音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