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拜年喽!顺便讨点年夜饭吃!”
随着车门打开,又被大声关上,一个男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那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自来熟的豪爽,在安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声音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或许是陌生的,然而对陆轩来说,却实在太熟悉了。这是费伟。
陆轩的高中同学费伟读了个大专,先是在一家小监控公司打工,拿到的第一份工资,就请陆轩到当时全临江最贵的香格里拉撮了一顿。
后来他辞职创业,想要开伟康连视公司的时候,资金紧张,来找陆轩。陆轩和陆连根就把当时陆轩的年终奖几万块借给了费伟创业。
没想到这家伙是真有几把刷子,就靠不多的启动资金把公司给做起来了。他没有忘记陆轩一家的恩情,主动给了陆连根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些年已经给陆连根多次分红,导致陆连根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其实早就已经财务自由了。
费伟还在不断地扩张他的业务。上次和陆轩在粤州碰上,搞定了和“守护安防”的合作,公司也从单纯的监控公司向着监控、数字和科技公司升级。最近在江北区打造互联网经济三个产业园的过程中,他因为公司扩大规模的需要,抓住机会搬迁到了江北区的其中一个产业园,并且得到了江北区的减税政策、减免租金的扶持。可以说,公司的发展前景一片光明。
陆轩没有想到,费伟竟然会在这大年三十的晚上来。
“费伟!”陆轩快步迎了出去。
费伟左手提着烟酒,右手拎着化妆品和营养品,身后还跟着一个驾驶员,扛着大米、食用油和年货包裹,满满当当的,像是搬家一样。费伟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格子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又胖了一圈,脸上泛着红光,一看就是日子过得滋润。
“老同学!”费伟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张开双臂,给了陆轩一个大大的拥抱,“想我了没有?”
陆轩笑着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想你个头!你怎么大年三十过来了?你家里人岂不是要等你去吃年夜饭?”
费伟哈哈一笑,松开陆轩,弯腰重新拎起东西,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今天家里人都在饭店吃,伯叔舅侄、三姑六婆都一起了。我让他们先搞起来,我到老同学家先讨杯酒喝,再回去也不晚。反正今天晚上要守岁,晚点回去正好赶上放烟花!”
“你小子,现在财大气粗,年夜饭都放在酒店吃了。”陆轩笑着摇头。
费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家里人都在公司上班,没有人有空做年夜饭。我倒是希望能有人做一顿,像你们这样吃上家常菜,才是正经的年味。酒店里的那些菜什么味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摆盘好看,吃起来全是味精。”
陆轩听他这么说,心里不由嘀咕了一下。费伟把家人和近亲都搞到公司上班了?这不是好事情。一个企业在草创期,就容易只相信自己人,把家里亲戚都拉进来帮忙,但这很容易成为一个家族企业,对于建立现代企业制度是相当不利的。亲戚们未必都有相应的能力,时间长了,能干的觉得委屈,不能干的占着位置,矛盾迟早会爆发。
当然,今天不适合谈这个问题。大年三十的,人家高高兴兴来拜年,你上去就给人上课,不合适。等以后找机会再和他聊。
陆轩便笑道:“既然喜欢吃家常菜,那就坐吧!今天对你来说也有新朋友,我正好给你介绍。”
“太好了,太好了!”费伟笑着,转身将手中的烟酒递给陆连根,“陆叔,这是一点心意,给您。”
他又把化妆品和营养品递给秦芳,“这是给阿姨的。祝阿姨越来越年轻!”
秦芳接过东西,笑着道了谢。费伟又转身对驾驶员说:“其他东西都是给奶奶的,东西有点重,我就搁墙角了,不专门送到奶奶手里了。”说着,他亲自把大米和油搬到墙角,放得整整齐齐。
李桂秀坐在那里,看着费伟忙前忙后,笑着说:“费伟啊,你是咱们陆轩最好的同学,来就来嘛,何必这么客气?”
费伟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笑道:“奶奶,这哪里是客气?就这点不值钱的东西,图个喜庆。关键是,我还要讨一口酒喝、一口菜吃的嘛!”
陆轩拉着他往桌边走:“既然想要吃家常菜,就坐下吧。驾驶员一起。”
今天是圆桌,坐十来个人没有问题,费伟和驾驶员一起坐下也毫无问题。大家重又落座,斟酒。
费伟先端起酒杯,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朗声道:“各位长辈、各位朋友,今天是大年三十,我先给大家拜个早年!祝大家新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阖家幸福!来,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陆轩放下酒杯,开始给费伟介绍在座的客人。他先指了指卢巧玲和金伟雄:“这两位是我的发小卢巧玲和她的老公金伟雄。巧玲在公安系统工作,伟雄也是。两口子都是警官。”
费伟连忙站起来,伸出手:“哎呀,警官同志好!以后我有什么事,就能找警官帮忙了!”
卢巧玲笑着和他握了握手,落落大方地说:“费总,你和我们说这种客气话干嘛?你是我轩哥的老同学,也就是我们的好朋友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费伟听了这话心里很是受用,笑道:“我也曾听你轩哥和我多次说起你。承蒙看得起我,把我当朋友,那我得敬你们夫妇一个满杯!”
说着,他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一仰头,咕咚咕咚干了。卢巧玲和金伟雄也不含糊,端起酒杯陪着喝了一杯。
陆轩又指了指卢金山和潘菊芳:“这是巧玲的爸爸妈妈,卢叔叔和潘阿姨,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
费伟连忙又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卢金山和潘菊芳一杯。卢金山不太会说话,只是笑着点头。
几轮敬酒下来,节奏才慢慢放松了。大家开始随意地吃菜、聊天,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潘菊芳放下筷子,看了看陆连根,又看了看秦芳,开口道:“连根哥,村上不少人家都开始建别墅了,你们家要不要也开始?”
陆连根正在夹菜,闻言筷子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潘菊芳继续说,“我们巧玲和伟雄他们选择先买车,这样回来方便一点。所以,今年花了钱,新年上来还造不起别墅,等后年再造。要是连根哥你们明年造,在建房子期间就可以搬到我们家去住,我们还可以帮忙!”
农村里,攒了钱第一个念头就是造房子,这是根深蒂固的观念。一辈子的积蓄,最后都要落到一栋房子上。潘菊芳这么说,是真心为陆轩家考虑。
陆连根和秦芳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都不置可否。陆连根放下筷子,说:“我们还没考虑过这个事呢。”
潘菊芳道:“这事可能只要想明白一个事情就可以了。那就是,以后你们是想要跟着陆轩到城里去住,还是一直打算在农村住下去?”
陆连根毫不犹豫地说:“那是肯定在农村住啊。一辈子都在农村,年纪大了到城里住不惯。”
秦芳也点头:“连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李桂秀在一旁附和:“我肯定也是不会去城里的。城里那些高楼大厦,我看着就头晕。”
潘菊芳笑道:“这就对了。我也听村里的人说,我们这里近十年恐怕都不会拆迁。所以现在建个别墅,也能住得舒服些。你们这房子也旧了,该翻新了。”
陆轩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心里是觉得其实现在的房子也能住,而且这个房子承载了他从小的记忆——那棵枇杷树是他小时候种的,门框上的刻痕记录着他一年一年长高的痕迹。真要拆了,他还真有点舍不得。
但他不能阻止父母造房子。这房子确实旧了,自来水、浴缸、浴霸这些基础设施都没有。冬天洗澡要烧水。要是建了新房,这些就都能换新了,家人的生活质量也就上去了。
他想了想,说:“爸妈,等我从华京回来,我们再商量一下好了。”
卢金山也表态:“反正明年你们想造,我们一定帮忙!搬砖、和泥、看工地,这些活我都能干。”
陆连根和秦芳对视一眼,说:“我们再商量一下。”
费伟坐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造一栋别墅对他来说算什么?他现在的身家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百万。等过了年,他让人安排一个施工队把陆轩家的这栋别墅给建起来,也就是了。在他看来,陆轩曾经帮过他那么大的忙——那几万块的启动资金,那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的手——他替陆轩做什么都不为过。
费伟这么想便这么说了。他这是企业家的思维,是商人的思维。对于陆轩来说,事情却绝不能如此简单。他不能接受老同学这样的馈赠,那是人情,是人情就总有一天要还。更何况,他现在是政府官员,更要避嫌。
陆轩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举起酒杯,把话题岔开了:“那么,今天我们先不说造别墅的事情了。先把酒喝好,把菜吃好!来,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门帘一掀,以蒋明为代表的村上小伙伴涌了进来,七八个人,挤得堂屋里满满当当。有的手里提着花炮,也是来凑热闹的。
“陆轩!过年好!”
“陆叔叔、秦阿姨,新年快乐!”
“奶奶,给您拜年了!”
七嘴八舌的问候声此起彼伏,堂屋里顿时十分热闹。陆轩连忙站起来,招呼大家坐。椅子不够,有人就去厨房搬了小板凳来,挤在角落里也毫不在意。
蒋明是这群人里最活跃的,一进门就嚷嚷:“陆轩,我们带了花炮来,等会儿去门口放!今年买了好几种,有那种冲天炮,能炸到天上去!”
陆轩笑道:“你们先吃点东西,喝口酒暖暖身子,等会儿再放。”
于是又添了杯筷,重新开席。这次是真的热闹了,你敬我一杯,我回敬你一杯,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电视机里的春晚节目成了背景音,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评论几句,又继续喝酒。
费伟看看时间,差不多八点半了。他站起来,端起酒杯,说道:“各位,我得先走了。家里人还在饭店等着,我得回去陪他们守岁。”
陆轩也站起来:“那我就不留你了。路上慢点。”
陆轩将费伟送到车上,看着车子离开。
回到堂屋,蒋明他们竟然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摆上了牌桌。有人喊:“陆轩,来打牌!三缺一!”
陆轩笑着走过去,在牌桌边坐下。
虽然如今他已是市政府副秘书长,但对待这些村上的小伙伴,他的态度并不高高在上,还是如孩童时代一样真诚相待。该打牌打牌,该输钱输钱,该被调侃就被调侃。在这群人面前,他不是什么秘书长,只是陆轩,那个从小和他们一起在田埂上疯跑、在河里摸鱼、在树上掏鸟窝的陆轩。
牌局一直持续到半夜,期间有人出去放花炮,有人去厨房热了菜,有人靠在椅子上打盹。电视里的春晚已经到了尾声,《难忘今宵》的旋律响起来的时候,蒋明喊了一声:“快十二点了!出去放炮!”
大家呼啦啦地涌出门去。门口的空地上,蒋明点燃了那捆最大的烟花,引线嗤嗤地冒着火花,然后——
“砰!”
一朵巨大的金色大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村子。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除夕的夜空装点得绚烂夺目。
陆轩站在人群后面,仰头看着漫天的烟花,心里想着很多事情。想着明天要去华京,想着海馨和魏外公,想着高师兄,想着那些还没有解开的谜团,还想到了卿飞虹和念念……
烟花散尽,大家陆续散去。蒋明他们有的回家,有的去别家继续喝酒。陆轩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关上门,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秦芳已经在厨房里收拾好了碗筷,擦着手走出来:“陆轩,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飞机呢。”
李桂秀早就回屋休息了,老人家熬不了夜。
陆轩应了一声,上楼洗澡后倒在床上。枕头和被褥都是秦芳新换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了,偶尔还有一两声,像是在给这个年画上最后的句号。
他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这一天,实在太累了。
大年初一,清晨六点,闹钟响了。和闹钟一起响的,还有远远近近的鞭炮声。
陆轩睁开眼,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还没亮透。他起床洗漱,下楼的时候,秦芳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陆轩有些惊讶。
秦芳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你吃了再走。年初一出门,不能空着肚子。”
陆轩接过碗,在桌边坐下。馄饨是荠菜冬笋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完了,把碗递给秦芳:“妈,我出发了。”
秦芳接过碗,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陆轩拎着行李箱出了门。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空气清冷,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凉意,不远处的几株水杉树上有鸟叫的声音。
车子已经来了,他上了车,摇下车窗,朝站在门口的秦芳挥了挥手。秦芳也朝他挥挥手,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车子驶上高速,往机场方向开去。东方的云层被染成了金红色,新年的阳光涌上来,太阳即将喷薄而出。
陆轩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默默地想:华京,我来了。
新的一年,新的征程。
这趟华京之行,但愿一切顺利!
大年初一,路上的车子就是少,从老家到机场,不到一小时就到了。
也是巧,陆轩下车的时候,一眼便瞥见前面一辆车上下来的两个人,正往机场大厅走。
从背影看,应该就是桐光辉和卿飞虹!看到卿飞虹,他忽然想起,昨晚似乎做了个梦,梦到卿飞虹了,她和他挽着手很幸福地走路,路边风景如画,走着走着,她突然消失了,他怎么喊她都没有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