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十堡村的时候,已近黄昏。
这是大年三十的黄昏,空气中是熟悉的味道,只有这一天才会有!
也许是村里的人在村口那棵老樟树上挂满了红灯笼,远远望去像是一树熟透的柿子。
有的人家门口贴上了春联,一分喜气把冬日的冷都驱散了几分。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那是鞭炮燃尽后的余香,混合着某家厨房里飘出的肉香、鱼香、酒香,勾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陆轩摇下车窗,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从小闻到大。在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奔波,只要回到这里,闻到这个味道,心就安了。
车子在陆轩家门口停下,卢巧玲、金伟雄一起帮陆轩拎着年货下了车,送入了屋子,说:“我们先回家去一下,等会一起吃年饭!”
陆轩笑着说:“没问题,你们先回去。你们爸妈也在等你们呢!”
陆轩进门之后,在堂屋中的奶奶听到了,忙喊道:“陆轩回来了?”
陆轩忙应道:“奶奶,我回来过年了!”
李桂秀笑着说:“回来好!回来好!”
陆轩把东西给李桂秀,奶奶说:“又买东西回来干啥呀!浪费钞票了呀!”
“给奶奶买多少东西,都不浪费。”陆轩笑着道。
“好,乖!”李桂秀道,“你去厨房看看你爸妈,他们在做年夜饭!”
陆轩应了一句“好”,就往里走去。
厨房里,陆连根、秦芳正在灶台上忙活。
她围着一条蓝底碎花的围裙,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脸上被烤得红扑扑的。灶上的大铁锅里炖着一只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四溢。旁边的蒸笼里蒸着扣肉和八宝饭,白色的蒸汽从笼屉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厨房的灯光下袅袅升腾。
爸爸陆连根在灶里塞了几把柴火,又忙着到旁边的桌上切菜。
两人虽然忙忙碌碌,但也其乐融融,让人倍感温暖,这才是家的样子。
“爸、妈,我回来了。”陆轩站在厨房门口,叫了一声。
秦芳、陆连根转过身来,看到儿子,脸上满是笑容。
秦芳擦了擦手,问:“回来就好,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垫垫?”
“不饿,等会儿一起吃。我看看能帮什么。”
“不用、不用,”秦芳说,“这里有我和你爸爸,你去陪陪你奶奶说说话。”
陆轩答应着出来,陪奶奶聊天,问她这段时间身体如何?村上有什么事等等。
有一搭没一搭,都不是大事,但传递的却是祖孙之情。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陆连根开始往堂屋端菜。
恰恰在这时候,卢巧玲的声音先飘了进来:“奶奶!连根叔叔!秦芳阿姨!我们来啦!”
卢巧玲和金伟雄走了进来。
卢巧玲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卷,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喜气洋洋。金伟雄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两瓶酒和几盒礼品,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紧接着,卢金山和潘菊芳也进来了。
秦芳也出来了,招呼道:“来得正好,这就开饭。陆轩,招呼大家上座。”
陆轩说:“好,大家直接坐桌上,我来开酒!”
于是大家纷纷落座
卢巧玲就坐在李奶奶的旁边,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
李桂秀拉着卢巧玲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巧玲啊,结婚之后是越见圆润了啊!”
卢巧玲轻轻抚着自己的脸,故作苦恼地说:“奶奶,润可能没有,圆肯定是圆了。这都怪金伟雄,把我养胖了。”她扭头看向金伟雄,佯装生气,“金伟雄,你看怎么办?!”
金伟雄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端起桌上的酒杯,满脸诚恳:“是我的错,我罚酒。我敬大家!”
陆轩拦住他,笑道:“不对不对,我们都没觉得你错了,是巧玲觉得你错了。你先敬了她,再来敬大家!”
金伟雄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吧,巧玲,我先敬你!”他转向卢巧玲,举起酒杯,“巧玲,以后我会继续努力,让你吃好喝好,胖了也是我喜欢的。”
这话说得实在,又不失温情。卢巧玲脸上微微泛红,一手拉着李桂秀,一手端起酒盅,嗔道:“伟雄,你没看出来吗?轩哥纯粹是要让你多喝一点!”
陆轩笑道:“你们一来就撒狗粮,看着让人羡慕嫉妒恨,不该多喝几杯啊?!”
金伟雄豪爽地说:“该、该!我们喝!”说着,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能有今天的幸福和陆轩的成全是分不开的。
当初他和卢巧玲能走到一起,陆轩在中间没少撮合。自从和卢巧玲结婚之后,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作为一个男人的快乐,那种踏实、安稳、被人在乎的感觉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所以今天,陆轩让他喝多少他都乐意。
卢巧玲也干了杯中酒,笑着说:“轩哥,你让他多喝几杯,他正求之不得呢!他昨天就和我说了,这次回乡下过年,要和你一醉方休!”
陆轩摆摆手,笑道:“伟雄可以一醉方休,我倒是不能啊。我明天还要赶华京一趟呢。”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华京?”卢巧玲惊讶地睁大眼睛,“大年初一去华京?”
陆轩点点头:“对,刘市长交给我一项任务,明天就得出发。年初四回来。”
秦芳听了,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儿子,欲言又止。这么多年了,她都没能和儿子一起开开心心、轻轻松松地过一个春节。前几年她在秦家,没有机会聚,如今她回来了,儿子春节却还要出差。
“陆轩啊,”她的声音很轻,“年初一就去华京啊?这么忙吗?”
陆轩听出了母亲话里的失落,心里有些愧疚。他说:“妈,刘市长交代的任务,我得去。从华京回来,假期还剩下几天,我还可以陪你、爸爸和奶奶一起过节。”
秦芳点点头,勉强笑了笑:“那也好。”
陆连根在一旁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沉稳:“男儿以事业为重。刘市长既然交给你任务,是看得起你,你尽管去。家里有我,我会陪你妈妈,也会陪你奶奶。”
李桂秀摆摆手,笑道:“我也不用你们陪。我大不了找菊芳、巧玲去唠嗑。”
卢巧玲立刻接话:“奶奶,我除了年初三值班,其他时候都在家,您尽管来!”
潘菊芳也热络地说:“我不用值班,天天在家。大婶直接住到我家去,让我好好伺候你几天!”
“哎吆!”李桂秀笑得合不拢嘴,“我们两家才差几步路啊,还用住到你家去?和你唠完嗑,我迈开腿,几步路就回来了,搬铺盖才麻烦呢!”
潘菊芳笑道:“您老什么都不用搬,我把床上用品都给你准备好,您来就是了!”
李桂秀摇头:“我每天都会来,睡觉还是在自己家。年纪大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潘菊芳也不勉强,笑着说:“那我也不勉强大婶,反正您想过来,就打个电话,我来接您。”
李桂秀摆摆手:“我自己过去,不用接。在这村子里,哪段路我不熟悉?!”
“那是,”潘菊芳笑道,“您老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多呢!”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堂屋里热热闹闹的,年味更浓了。
陆轩端起酒杯,招呼大家:“别光顾着说话,喝酒,吃菜!”
于是大家又干了一杯酒。放下杯子,卢巧玲忽然问:“轩哥,你这次去华京执行任务,顺便帮我去看一看海馨姐吧?”
她这话说得自然,但陆轩听得出来,她是想给自己和海馨凑对。这次听说他去华京,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陆轩笑了笑,说:“海馨之前和我说过,让我去看看魏外公,我答应了。这次去,我会去见见海馨和魏外公,到时候替你问好。”
卢巧玲面露喜色,端起酒杯:“那就谢谢轩哥了!”
陆轩也端起酒杯:“这谢什么?”
卢巧玲朝金伟雄看了一眼:“喝酒的机会来了,不一起敬吗?”
金伟雄笑了一声,端起杯子:“再好不过,我来陪你们喝一杯!”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潘菊芳忽然开口了。她是看着陆轩长大的,心里一直把陆轩当半个儿子。如今卢巧玲已经结婚了,陆轩的婚事自然成了她心里惦记的事。
“陆轩,”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巧玲是你的妹子,现在反而在你前头先结婚了。你的喜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办啊?上次你妈妈住院的时候,我们都碰见过的那个姑娘,叫卿飞虹的吧?也是当领导的,是你的女朋友。她现在怎么样?婚事什么时候?”
这话一出,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轩心里一沉。他不想在大年三十的饭桌上说这件事,不想让父母和奶奶担心。可潘菊芳问起了,他也不能让大家一直误会。
他放下筷子,声音平静:“我和卿飞虹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陆连根、秦芳,卢金山、潘菊芳都十分惊讶。秦芳出院也没多久啊,怎么就已经分手了?作为长辈,他们都想,陆轩这孩子,现在在事业上很顺利,但感情上怎么波折不断!
卢巧玲却是大喜,她忍不住看向了老公金伟雄。
然而,金伟雄的情绪却复杂许多。因为卿飞虹是他的师妹,又是他表弟的前妻,之前和陆轩在一起,他们也一起参与过一些事情。他本来也是希望卿飞虹有一个好结果、好归宿的,然而如今和陆轩的关系却又结束了!
金伟雄心中唏嘘不已。也不知道,两人的分手到底是谁主动提出来的,然而今天这个场合显然不适合多问。于是,他就给大家斟酒,说:“今天是大年三十,辞旧迎新!不管旧年发生了什么,新年一定越来越好!”
“这是你今天说的最好的一句话!”卢巧玲笑看金伟雄,说,“为辞旧迎新干杯!”
大家又喝了一杯酒,忽然门外响起了三声汽车喇叭的声音,不知是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