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看着那张纸条,不由得笑了。韩博终于去陪老婆了!两地分居的人,又像韩博这么忙,不论是他自己还是家人都不容易。做记者的,天南海北地跑,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做社长就更不用说了,责任大了,事务多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却越来越少。年节陪陪家人,也是理所应当,更是人之常情。
陆轩将纸条折好,放在茶几上,不再去打扰他。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倒了一杯开水,慢慢喝着,水汽氤氲中,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
瀛台宾馆的小楼,安静得出奇。
没有了白天的寒暄,没有了饭桌上的觥筹交错,没有了人来人往的热闹,这间装潢考究的客厅显得格外空旷。
家具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墙上的字画静静地挂在那里,窗外的腊梅在夜色中暗香浮动。一切都那么精致,那么妥帖,那么恰到好处。
可陆轩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屋子再大,再高级,身边没有人,身边没有你想见的人,又有什么味道?
这房子是向阳省长的,他住在这里,是因为接待外宾的需要,是因为工作的安排。可向阳省长也宁愿回家陪家人,不愿意一个人住在这富丽堂皇的小楼里。
陆轩端着水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雪比傍晚时小了一些,但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洒下来,将整个庭院都覆盖成了一片洁白。路灯下的雪花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在光晕中翩翩起舞,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融入那一片白茫茫之中。
他想起了海馨,想起了她在雪中捏雪球砸他的样子,想起了她笑得弯了腰的模样,想起了她站在雪中目送他离去时那泛红的眼眶。
他又想起了海风那张愤怒的脸,想起了那一声清脆的巴掌,想起了那句“你做梦都别想”。
他还想到了卿飞虹,想到了今天她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说话的样子……一切都历历在目,然而他知道,他和卿飞虹之间隔着的是精神上的鸿沟,两人只会越来越远了。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电话进来了。
陆轩拿起手机一看,竟是韩博。
他接起来,笑着道:“韩兄,你的纸条,我已经看到了。”
电话那头,韩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也带着几分笑意:“你已经回到宾馆了?今天不好意思,要让你‘独守空房’了。”
陆轩笑道:“我独守空房无所谓,只要嫂子不独守空房就好了!”
“这个保证不会了。”韩博笑出了声,随即语气一转,“对了,今天下午你和高书记去看了那些项目,情况如何?”
陆轩本想让他好好陪陪妻子,不想在这个时候谈工作,就说:“韩兄,这个,今天你就不用管了。明天再说不迟呀!”
韩博却道:“没关系,没关系,你嫂子在洗漱,你抓紧时间和我说一下吧。”
陆轩听出韩博是真想了解情况,便不再推辞:“那好,我说得简单明了一些。”
于是,陆轩将下午和高雷磊一起走访的情况,像之前告诉海馨那样告诉了韩博。
韩博听完,也不由得义愤填膺,声音中带着几分怒意:“这是在京城,他们竟然敢如此!延期交房、安全事故、拖欠赔偿,哪一条都是红线,哪一条都够他们喝一壶的!中冶集团这是仗着自己是央企,仗着戚家的背景,在京城为所欲为啊!”
陆轩说:“也许正是因为在京城,他们才敢如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韩博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我明白。这就叫灯下黑。所以这些项目的问题就这么一直拖下来了。”
陆轩:“韩兄,你说得对。我今天下午去看了那些项目,见了那些业主和家属,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些老百姓,一辈子的积蓄砸进去,换来的却是一个问题多多、拖延不交的房子;那些民工家属,连最基本的赔偿都拿不到,还要带着孩子住在出租屋里等。这公平吗?这不公平。”
韩博道:“这个事情,我清楚了。我会向向省长报告,应该可以解决。”
陆轩一愣:“向省长?他是东南省的省长啊!这华京的事情,他也能管吗?”
韩博一笑,声音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我也不确定,先报告了再说。向省长在京城工作多年,也许有办法。总之,陆轩,你能做的也已经做了,接下去的任务就交给我吧!”
“那好,麻烦韩兄了。”陆轩道。
“不麻烦。”韩博说,“对了,你明天什么时候走?我送你去机场。”
陆轩连忙道:“不用不用,你难得陪嫂子,明天多睡一会儿。我自己打车去就行。”
韩博笑道:“这不行,我还是要送一送你的!大不了,让你嫂子给我们开车,我就既能送你,又能陪你嫂子了。”
陆轩听他如此坚持,只好说:“那又要麻烦你了。我明天还是中午的飞机,11:45。”
韩博说:“行,我早点来接你,还可以在机场给你践个行!”
“好。”陆轩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挂了电话,陆轩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雪景,思绪万千。
这次来华京,时间虽然不长,但发生的事情却不少。见了向省长,高雷磊师兄,见了海馨,见了魏外公,见了韩博,见了卿飞虹,见了戚威赟,见了戚江宁,见了陆韶华……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像是一块拼图,拼在一起,让他对中冶集团、对戚家、对这场相亲宴背后的种种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中冶集团的问题,他已经查清楚了。那些延期交房的项目,那些安全事故的隐患,那些被拖欠赔偿的家属,都是铁一般的事实。这些事实,足以让刘葆亚市长在6号地块的决策上有所顾虑,也足以让临江市委市政府对中冶集团的投资能力产生怀疑。
戚家的态度,他也看明白了。戚江宁是个要面子的人,今天在饭桌上虽然克制住了,但心里肯定憋着一口气,但是在背后也许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今天丢了这么大的面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海家的处境,他也理解。海风想通过联姻攀上戚家这棵大树,结果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心里的愤怒可想而知。但陆轩不后悔,因为他觉得,海馨不应该嫁给戚威赟那样的人。这不仅是对海馨负责,也是对自己良心的交代。
至于他自己,挨了两巴掌,得罪了戚家,惹恼了海风,这些代价他都认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话,总要有人去说。他不做,谁做?他不说,谁说?
喝完最后一口水,陆轩将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身走进了卧室。
卧室里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褥柔软而温暖,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他脱了外套,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窗外的世界一片寂静。
陆轩翻了个身,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时候,卿飞虹也已经回到了瀛台宾馆,但是她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来到了桐光辉的房间。
在桐光辉的这个大房间里,他们让酒店上了宵夜,桌上是一瓶XO。外面飘雪,里面是烤羊排和洋酒,这是桐光辉、朱从善等人的享受!
就在刚才,桐光辉听了卿飞虹关于晚宴的汇报,他笑了:“真是没想到,陆轩这个人是这么一个愣头青!”
朱从善喝了一口酒,摇头说:“真的是让人想破头皮都想不到,他会这么干!他算是彻底把戚家给得罪了,还有那海风,面子往哪里搁?”
桐光辉道:“我本来是指望,戚家和海家达成联姻,让戚家的实力更强。不过,现在这样,似乎反而更好了。戚首长和海家掰了,就得更加倚重我们临江。飞虹同志,你提出的那三点建议,每个建议都深得我心。来,我们一起敬一敬飞虹,她随机应变,为我们挣得了新的机会!”
朱从善也点头:“是啊,特别是关于让戚首长将刘葆亚调走的建议,最合人心了!是应该敬一敬!”
卿飞虹谦虚道:“我要感谢两位领导,给我这个机会才是啊!”
卿飞虹去参加戚家晚宴,本来全是她自己争取的!然而,如今她却说成是桐光辉、朱从善给的机会,就让两人倍儿有面子。
于是,酒杯响起……
次日,陆轩一早给高书记打电话,又给魏外公打电话辞行,开始南归临江。
陆轩对魏外公说:“魏外公,我很抱歉,不能当面和你说一声再见。”
没想到魏外公却心情愉快地说:“没事,没事,你昨天在戚家那顿饭上的表现,我就很满意了。这次你先回去,等你下次来,把‘魏外公’变成‘外公’就行了!”
这话,陆轩不敢接,但也不想对老人家说不可能,他便说道:“下次找机会,再和您喝酒。”
“肯定有的,肯定有的!”魏外公说,“回到临江,再打个电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