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打完电话之后,瀛台宾馆的服务员推着餐车,送来了早餐。
陆轩事先就对服务员说了,早饭尽量简单就行。
服务员说“是”,于是送来的早饭果然也就简单不少,是典型的北方早餐:小米粥、煮鸡蛋、花卷、几碟小菜,还有一壶热腾腾的豆浆。
今天这顿早饭,虽然还是非常丰富,一个人吃总归有点冷清。精致的青花瓷碗碟,银质的餐具,洁白的餐巾,每一样都摆放得恰到好处,可偌大的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连筷子碰触碗碟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陆轩也告诉自己,生活里也不可能总是热热闹闹,总有时候是冷冷清清的,反而能思考一些问题。
他端起小米粥,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他又夹了一筷子小菜,脆生生的,咸淡适中。
陆轩一边吃东西,一边捋一捋回到临江之后要做的事情。
首先,要向刘葆亚市长汇报中冶集团的真实情况。那些联合开发的项目虽然不错,但独立开发的项目问题很多——延期交房、质量隐患、安全事故、拖欠赔偿,每一条都是硬伤。6号地块是临江市的核心地块,绝不能交给一个没有独立开发能力、信誉堪忧的企业。
其次,要整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把在京城搜集到的情况写成书面材料。光靠口头汇报是不够的,得有据可查,有证可考。那些业主代表的联系方式,那些死者家属的证言,那些项目的现场照片,都要整理归档。
第三,要关注戚家和海家的后续动向。戚江宁不是省油的灯,昨晚丢了那么大的面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海风那边也是个麻烦,他认定了自己是在攀附海家,这个误会一时半会儿解不开,但这毕竟是私事,也不是什么重点。
第四……
陆轩正想着,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一看,是韩博打来的。
“陆轩,你起床了吧?我和你嫂子快到了,准备送你。”韩博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轻快。
陆轩连忙道:“我已经快吃完早饭,你们过来吧!”
挂了电话,陆轩赶紧加快了吃早餐的速度。他匆匆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碟收拾好,然后去卫生间漱了口,整理行李。
九点多,华通社江流分社的社长韩博果真带着他的媳妇姜珊一起来送他了!
两个人走进小楼客厅的时候,身上带着些许外面的寒气。韩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戴着围巾,看起来比昨天见面时更加随意亲切。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米黄色羽绒服,款式简洁大方,看起来很清爽。
陆轩连忙迎上去,不好意思地说:“大嫂,实在麻烦你们了!这大过年的,让你们来送我!”
姜珊微微一笑,左边嘴角显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顿时鲜活起来。
她的相貌不能说漂亮,更不算妖艳,而是端庄,五官端正,眉眼温和,皮肤甚至不是那么细腻。她的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没有染烫,黑亮而柔顺。羽绒服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下面配着深蓝色的牛仔裤和一双黑色短靴,看起来干净利落,朴素大方。
给陆轩印象最深的是她的眼神,清澈、明亮、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那不是经过刻意训练出来的职业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和善意。
“这有什么关系?”姜珊笑着说,“韩博已经多次和我提到你,说你非常优秀,人品更好,而且他还自称是你的兄长,我也很想见见你!今天总算见着了!”
陆轩忙说:“谢谢大嫂,时间还有,坐下来喝杯茶吧?”
“还喝什么茶呀?”韩博摆摆手,笑着说,“我们先到机场,我给你饯个行,再让你上飞机。”
姜珊也点头道:“他还带了酒呢!”
陆轩不由笑了:“还有酒?”
韩博笑道:“既然是饯行,没有酒怎么成啊?”
陆轩也是个爽快人,知道韩博是一片心意,便不再推辞:“那好,我们茶不喝了,这就出发。”
陆轩拉上行李,退了房,然后上了韩博家的车子。
来的时候明显是韩博开的车子,这会儿,姜珊却从老公手里接过了钥匙,笑着说:“你和陆轩一起坐后面,今天我给你们兄弟开车,你们好好聊聊。”
陆轩看出姜珊是个爽直的北方人。她的身上有一种北方女性特有的干脆利落,说话不拐弯抹角,做事不拖泥带水。或许不是江南美女那般温婉如玉,但是自有她的魅力所在。这种魅力,不是外表上的,而是内在的,是一种让人感到踏实、安心的力量。
韩博家的车子也很普通,是一辆旧普桑,黑色的车身有几处刮痕,座椅的皮面也有些磨损。
韩博坐进车里,拍了拍方向盘,笑着说:“这辆车是买的二手车,三万多块钱,也挺好用的。”
陆轩一听,也受到了启发,说:“我现在还只有一辆摩托车,没有汽车呢!我回去之后也去搞一辆二手车,这样回乡下方便。”
韩博笑着说:“你要是不在乎面子的话,二手车还是实惠的。”
陆轩笑着说:“什么面子不面子的?自己觉得合适才是最重要的。车子就是个代步工具,能遮风挡雨就行,我又不用它撑门面。”
在前面开车的姜珊笑着说:“陆轩兄弟,你这话,我爱听!现在多少年轻人,还没挣几个钱呢,就要贷款买好车、买名表,搞得自己压力山大。你们这一代人,像你这么想得开的,不多。”
陆轩笑笑说:“嫂子,我和韩兄、和你都是一路人!都是农民的孩子,知道钱来得不容易,该省还是要省。”
姜珊从后视镜里看了陆轩一眼,目光中满是赞许:“你韩哥交了你这兄弟,是交对了。我会看人的,刚才看到你的第一眼,就从你的眼神、气质里感觉到,你韩哥这个兄弟是交对了!”
陆轩笑着说:“大嫂认我这个兄弟,我就很高兴了!”
“哎,我们现在正在过新华门呢!”姜珊忽然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郑重,“你要不要看看?左边。”
陆轩和韩博同时向左边望去。
果然,正是新华门。
灰白色的门楼巍然矗立,门前是一杆红旗,在早晨的微风中徐徐飘扬。两名警卫荷枪实弹,身姿挺拔地站在岗亭里,目光如炬,纹丝不动。门内,五个金色的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为人民服务。”
陆轩目之所及,正瞧见这五个伟人的字体,内心微微地起了一丝波澜。
这五个字,他见过无数次,在政府大楼的墙上,在文件的扉页上,在会议的背景板上。但此刻,在这样一个清晨,坐在一辆普通的二手普桑里,从这条距离权-力中枢如此之近的街道上经过,远远地望着那五个字,他忽然有了一种不同的感受。
可以说,“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是每一个党员干部应该终身践行的准则吧!
这五个字是国家的基石,也是党的大船可以乘风破浪的动力,更是每一位党员干部可以行稳致远的护身符。有了这五个字,再大的风浪都不怕。
作为一名普通的干部,陆轩自知,或许终其一生都没有跨入这新华门的机会。然而,这无关紧要。只要把这五个字记在心里,门内门外的人其实都在践行同一种“道”。只要是“为人民服务”,就没有高下之分,没有贵贱之别。这已经足够了。
车子从门口一闪而过,新华门消失在车流的后方。陆轩的内心却似乎“轻舟已过万重山”,领悟了许许多多。
有些道理,听别人讲一百遍,不如自己亲眼看一遍。
这时候,姜珊又道:“天安门到了。陆轩兄弟,这次来华京,去故宫了吗?”
陆轩回过神,朝右边望去。天安门城楼巍峨壮丽,红墙黄瓦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城楼上的主席画像慈祥而庄严,仿佛在注视着每一个从城楼下经过的人。
陆轩笑着说:“这次主要是来办事,行色匆匆,没有空去故宫参观。”
姜珊说:“不打紧,下次有空来,我和你韩哥陪你一起好好逛逛!”
陆轩心想,那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他、韩博现在也算是大忙人了,恐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悠闲地逛一逛故宫。但他不想扫兴,就笑着说:“好啊!到时候就麻烦韩兄和嫂子了。”
“麻烦什么?自家兄弟,不叫麻烦。”姜珊爽朗地说道。
一路向机场开去,姜珊一边开车一边给陆轩介绍他们所经过的地方:那里是王府井;这边是东长安街,那边是建国门外大街。姜珊对华京的街道了如指掌,每一条路、每一座建筑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陆轩虽然也来过几次华京,但对这座城市的了解并不全面。经过这次坐车,就又熟悉了一层,加上认了这对兄嫂,似乎和华京的关系也紧密了一分。
这座城市,原来并不是那么的冰冷和陌生。
到了机场之后,韩博和姜珊一同送陆轩进去。
今天是大年初三,路上的车不多,一点都不堵。十点左右就到达了机场,距离飞机起飞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韩博看了看手表,说:“正好有时间,咱们去吃点东西。空腹上飞机不舒服。”
于是,三人就在机场找了一个中式快餐店坐下来。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停机坪上的飞机。
姜珊去点了五个菜——宫保鸡丁、鱼香肉丝、麻婆豆腐、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都是家常菜,但看着就有食欲。
韩博从随身带来的布袋子里面,取出一个玻璃瓶——是一瓶红星二锅头,普通的那种,超市里十几块钱一瓶。
韩博举着酒瓶,笑着说:“这不算是好酒,你可别介意!”
陆轩这两天,好酒是真没少喝,什么一九八四年的茅台,什么一九七几年的“葵花牌”茅台,都喝过了。那些都是珍稀的陈年佳酿,一瓶难求,价值不菲。然而,这些珍奇的酒背后也都有特殊的算计和目的。喝的时候,心里装着事,嘴里尝着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喝着没什么味道。
还不如这普普通通的二锅头,简单、纯粹、实在,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陆轩就说:“酒不在好坏,只在于和谁喝。今天和韩兄、嫂子一起喝,二锅头也是琼浆玉液。”
韩博听了,哈哈大笑,拍了拍陆轩的肩膀:“说得好!就冲你这句话,今天这酒得喝尽兴。”
姜珊笑着说:“我给你们倒酒。”
在这快餐店里,也只有平角的玻璃杯了。姜珊拿起酒瓶,先给韩博倒了一杯,又给陆轩倒了一杯。酒液倒也清澈透明,在玻璃杯中微微荡漾,散发着二锅头特有的醇香。
出乎陆轩意料之外的是,姜珊竟然也给自己斟了满满的一杯。
陆轩问道:“嫂子,也能喝?”
姜珊笑着说:“我能喝,我是山东人,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培养出来了。山东人嘛,哪有不喝酒的?但是我一般不喝,今天情况不同,既然给你饯行,我也要敬你一杯。”
陆轩道:“可是,你们的车子……”
“没关系,”姜珊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我已经让我弟弟坐公交过来,等会儿帮我们开回去。所以,不用担心。”
陆轩心里过意不去,说:“实在过意不去,为了送我,让你们这么麻烦。”
韩博端起酒杯,正色道:“兄弟之间,不说客气话。来,我们敬你!”
三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轩一饮而尽,二锅头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热乎乎的,整个人都舒展开了。他放下酒杯,夹了一口菜,慢慢咀嚼着。
席间,姜珊坦言,自己在国家疾控中心工作。她是华京大学医学院毕业的,韩博是华清大学新闻系毕业的。两人读大学期间,有一次华京大学和华清大学两所学校的学生组织联谊活动,才认识的。那时候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学医,一个学新闻,本来八竿子打不着,却因为一场联谊会走到了一起。
后来毕业、就业,就结婚了,生了女儿。如今女儿在上小学,今天让她姥姥带着。
说到这些,姜珊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满足。
韩博接过话头,说起了他们的艰难岁月。两人家庭都是农民,没有什么背景,在北京举目无亲。刚毕业那会儿,工资微薄,租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每天挤公交地铁上下班。攒了十来年,才于近年买了房子,去年才买了这辆二手普桑。
陆轩听着,心里颇为感慨。可见,在华京,就算是他们这样的最高学府的学子要定居下来也不甚容易。华京大学、华清大学,那是国內最顶尖的学府,能考进去的都是人中龙凤。可即便如此,他们也要经过十几年的奋斗,才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
但如今,总算两人都提干了,工作生活都有了起色。韩博在江流分社当社长,嫂子在疾控中心也是业务骨干。房子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车子虽然是二手的,但总算不用再挤公交了。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也算安稳。
陆轩端起了酒杯,真诚地说:“韩兄、嫂子,你们不容易!我敬你们,新的一年,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韩博和姜珊也端起酒杯,和陆轩碰了一下。
“你也是啊!大家都越来越好!”韩博说道,眼中满是真诚。
三人又是一饮而尽。
这一杯下去,陆轩浑身都热了起来,脸上也泛起了酒意。二锅头的后劲不小,再加上之前喝了两天,他的头微微有些发沉,但精神却是极好的。
他放下酒杯,无意间朝门外看去。
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旅客。有的人行色匆匆,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有的人悠闲自在,慢悠悠地往安检口走。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四个人,三男一女,其中一男一女拖着行李,朝安检口的方向走去。
正是桐光辉、朱从善、卿飞虹和干嘉栋。
他们也在这个时候返回临江了!
陆轩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微微一动。
但他不管他们。他们有他们要走的路,他有他的路要走。道不同,不相为谋。
当前,就先喝好了这个酒再说。其他的事,等回到临江再说吧。
“来,韩兄、嫂子,我再敬你们一杯。”陆轩举起酒杯,脸上露出笑容,“感谢你们今天的盛情款待,更感谢韩兄这些天在华京的帮助。没有韩兄,我这一趟华京之行不会这么顺利!”
韩博也举起酒杯,摇头道:“说这些就见外了。我是你兄长,帮你不是应该的吗?以后,我们还要在临江一起战斗呢!”
陆轩点头说:“那我在临江等你!”
三人碰杯,又是一饮而尽。
他们将点的菜都一扫而空,没有浪费。
陆轩看了看表,距离登机只有四十分钟了,他说:“我也该去安检了!”
姜珊也笑着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好,我们也不能耽误你登机。下次来华京,我们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