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这才和韩博、姜珊夫妇道别，带着一分酒后的暖意和醉意走向安检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韩博和姜珊还站在原处朝他挥手。姜珊的笑容温和而明亮，韩博的目光中带着兄长般的关切。陆轩心里一暖，也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入了安检通道。

安检、候机、登机，一切都很顺利。

在普通舱内，陆轩扫了一眼四周的乘客，并没有看到桐光辉、卿飞虹等人。他们要么是在头等舱，要么是坐了另一班飞机。但这不是陆轩要关心的事了。他们有他们的行程，他有他的。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17A。放好行李，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舷窗外，华京的天空灰蒙蒙的，但阳光已经穿透云层，在停机坪上洒下一片金黄。远处的航站楼在晨光中静默矗立，像一座巨大的城堡，送走一批批旅客，又迎来一批批旅客。

飞机开始滑行，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增大。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然后，机头抬起，一阵微微的失重感传来，飞机冲入了云霄。

陆轩靠在座椅上，看着舷窗外的云层。初春的云层厚实而绵软，像一片无边的雪原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白光。华北平原在云层的缝隙中若隐若现，河流如丝带，田野如棋盘，一切都那么渺小，又那么清晰。

随着飞机的爬升，陆轩渐渐打起了瞌睡。

与此同时，在临江的一家宾馆里，有一个人这时候才刚刚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把锋利的刀，将昏暗的房间一分为二。

这人就是临江市府办公厅一处主任科员、准市长秘书——张宁。

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褥，白色的枕头，一切都是酒店的标配。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杂着酒精残留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味道。

宿醉的感觉让他头痛欲裂，太阳穴像被两个小锤子不停地敲打，每一下都精准而有力。他的嘴里发苦，喉咙干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他闭着眼睛，努力去回忆昨天发生的事情，但记忆像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怎么也拼凑不完整。

他努力回想着。

昨天，是大年初二。

市长刘葆亚春节回了老家金陵，但准秘书张宁这两天倒是没有放假。刘市长不在，按理说他可以休息，但他心里记挂着工作，不敢懈怠。

因为自己的领导陆轩在节前和他谈过一番话。陆轩说他要去华京跑一趟，刘市长又要回老家过春节，在陆轩从华京回来之前，让张宁多关注市政府这边的事情。

张宁当时郑重地点头，说：“陆处长放心，我会盯着的。”

他确实也这么干了。初一、初二他都去了一趟单位。市政府大楼在春节期间显得格外冷清，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值班室里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打牌。他去了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查看了内网的通知和文件，又去几个关键部门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突发情况。一切平静无波，他才放心离开。

初二的晚上，是他和初恋厉莉约了饭的日子。

这个约会，他期待了很久。

初三陆轩就将从华京回来，到时候他就要回到工作岗位上，不方便出来吃饭了。初二是个聚会的好日子。从早上开始，张宁就开始期待这顿晚饭了。他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手表，一会儿看看窗外，恨不得时间过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终于，他在办公室里捱到了傍晚五点。他收拾好桌面，关掉电脑，整了整衣服，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头发梳得整齐，胡子刮得干净，衬衫领子雪白，外套笔挺。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市政府大楼出发，向着饭店步行过去。

正月的临江，天黑得早。五点刚过，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将街道照得一片通明。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歇业，只有少数几家饭店和超市还亮着灯，门口贴着红色的春联和福字，透着一股过年的气息。

厉莉显然是照顾他，将吃饭的地方安排在距离市政府不远、步行可到的锦瑞酒店。这家酒店，张宁是知道的，是临江市的高档酒店，价格不菲，私密性强，是接待领导的地方。一般的工薪阶层，不会去那里消费。

张宁当时还有些犹豫，问厉莉：“那里是不是太贵了？”厉莉回复说：“没事，我请客。”张宁哪里肯让厉莉请客？连忙说：“我请，我请。”

他当时还在想，厉莉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方了？但也没有多想。初恋主动约饭，他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去琢磨这些？

走进锦瑞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前台的服务员穿着红色的工作服，面带微笑，礼貌地向他问好。

张宁报了厉莉的名字，服务员引导他走向二楼的一个包厢。

推开包厢的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来了来了！主角来了！”包厢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张宁简直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只是和厉莉两个人吃个便饭，没想到包厢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熟悉的面孔，他高中和大学时期的同学。有的已经好几年没见了，有的稍胖了些，有的发际线后退了不少，但大体上还能认出来。

更夸张的是，有人推了厉莉一把。厉莉踉跄了一步，站到了张宁面前，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脸上带着娇羞的笑意，将鲜花递给了张宁。

“张宁，送给你的。”厉莉的声音轻柔如风。

张宁一看，这鲜花是紫玫瑰。

他的心猛地一震。

紫玫瑰，那是他曾经向厉莉表白时用的花。那时候他还在读大学，省吃俭用攒了一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大束紫玫瑰，捧到厉莉面前，红着脸说：“厉莉，我喜欢你。”

厉莉当时愣了一下，然后将紫玫瑰还给了他，说：“让我考虑考虑再说。”后来她又说，两人不合适，还是做朋友吧。

张宁当时伤心了好一阵子。那束紫玫瑰，他舍不得扔，在宿舍里养了好几天，直到花瓣全部凋谢，才依依不舍地扔掉。

没想到今天，她竟亲自送这紫玫瑰给自己。

张宁的心情是复杂的，同时也是兴奋的。他接过花束，手指微微发抖，看着厉莉那张白皙精致的脸，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谢谢，谢谢你。”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发颤。

“哟，张宁脸红了！”一个女同学起哄道。

“当年张宁追厉莉，可是追了好几年呢！”一个男同学笑着说。

“现在好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别瞎说！”厉莉嗔怪地瞪了同学们一眼，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张宁这才注意到，包厢里的同学们一个个都是盛装出席，女的化了妆，男的打了领带，桌上摆着几瓶好酒，气氛热烈而隆重。

随后，他发现这些老同学都在众星捧月一般地奉承他。

“张宁，你现在可是了不起啊！都做了市长秘书了！”一个曾经和他关系不错的男同学拍着他的肩膀，语气中满是羡慕。

“是啊，咱们这些同学里，就数你最有出息了！”另一个女同学附和道。

“市长秘书，那可是咱们临江市炙手可热的人物啊！”

“以后有什么好事，可别忘了老同学啊！”

张宁被这些奉承话捧得有些飘飘然，但理智还在。他连忙解释道：“你们别瞎说，我还只是跟着刘市长，还没有明确是秘书呢！就是临时帮忙，临时帮忙。”

但是大家根本不信，或者说不愿意信。

“跟着刘市长，就是秘书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是就是，陆秘书长那么看重你，把你推荐给刘市长，你这秘书的身份，是早晚的事！”

“来，为咱们的市长秘书干一杯！”

张宁还想再解释，但酒杯已经塞到了他手里。他看了一眼厉莉，厉莉正微笑着看着他，眼中满是鼓励和期待。他心中一热，便不再推辞，举杯和大家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然后，敬酒就开始了。

一个接一个，一波接一波。每个人都要和他喝一杯，每个人都要说几句奉承话。张宁的酒量本来就不算好，但在这种场合，他不好意思拒绝，也不敢拒绝。他怕拒绝会让人觉得他“当了秘书就摆架子”，更怕在厉莉面前丢了面子。

他想少喝一点，但根本不行。

“张宁，这杯是我敬你的，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张宁，咱们可是老同学，这杯你必须喝！”

“张宁，听说你马上就是市政府的大红人了，这杯酒算是提前祝贺！”

一杯又一杯，白酒像水一样灌下去。他的脸越来越红，头越来越晕，说话也开始不利索了。但他心里还是高兴的，非常高兴。被这么多人捧着、敬着、羡慕着，这种感觉，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吃完饭，有人提议去唱歌。

“去KTV，继续喝！”一个男同学大声道。

“对，今天不醉不归！”

张宁本来想推辞，但厉莉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说：“去吧，难得大家聚在一起。”那声音柔柔的，像羽毛拂过心尖。张宁骨头都酥了，哪里还说得出一个“不”字？

于是一行人又去了楼下的KTV。包厢很大，灯光昏暗，音响震耳欲聋。有人把张宁和厉莉撮合在一起，让他们坐在一起唱情歌。

张宁和厉莉的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他能闻到厉莉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他的心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

他们唱了好几首情歌——《因为爱情》《今天你要嫁给我》《你最珍贵》……每一首都是男女对唱，每一首都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唱歌的时候，身边的同学也不断敬酒。啤酒、红酒、洋酒，来者不拒。张宁已经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感觉天花板在转，地板在晃，身边的人都在笑，都在说话，但他的耳朵里只听得见厉莉的声音。

到后来，张宁就没有了完整的意识。

他只是感觉到自己非常高兴、非常兴奋，像是踩在云朵上，轻飘飘的。唱歌之后，似乎迷迷糊糊就和厉莉进入了酒店——

是在锦瑞酒店的楼上，还是去了别的地方？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灯光昏暗，窗帘紧闭，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他迫不及待地去脱厉莉的衣服。厉莉没有拒绝，半推半就地迎合着他。两人滚在床单上，肌肤相亲，喘息交融……

再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张宁猛然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上身，裤子也不知道扔到了哪里。

厉莉已经不在床上了。

回想昨晚的荒唐事，心里没有了兴奋和激动，有的只是恐慌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