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宁心里又是一悸，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卿飞虹”三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真不想接这个电话。

这个女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恨她，恨她的阴险、恨她的算计、恨她把自己当成了可以随意摆布的木偶。可是，他又不敢不接。他担心自己和厉莉的事情会暴露，担心那张照片会传到不该传的地方，担心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切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键。

“卿局长，您好。”张宁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颤抖，“不知道您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张秘书，也没什么大事。”卿飞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一样轻松，“就是想和你确认一下，今天陆秘书长带你们一起加班，是为了中冶集团的事情吗？”

张宁一怔。

他没想到卿飞虹问得这么直接。今天下午在办公室，她就坐在罗里信的位置上，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她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多少，他心里完全没底。

现在她这么问，说明她至少看到了部分内容。

但张宁知道，这涉及到办公室的机密，不能随便告诉他人。这是基本的职业操守，也是陆秘书长反复强调过的。如果他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他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办公室里？

“……不是啊。”张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虚。

“所以说，男人都是会撒谎的！”卿飞虹在那头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让张宁后背发凉，“张宁，你看起来是那么实诚的一个小伙子，说起谎来竟然也是张口就来。今天，在你们一处的办公室电脑上，我分明已经看到了，你们在准备的材料就是和中冶集团有关系！”

张宁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之前在办公室里，虽然时间不长，卿飞虹还是把电脑上的材料看在眼中了。她的眼睛太毒了，观察力太强了，根本不是他能糊弄过去的。

张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这事情事关重大，真不能就这么承认。一旦承认了，就等于把自己和陆秘书长都卖了。

他忙解释说：“也许是我们处里的领导在整理相关材料，我因为没有参与，所以反而不太清楚。”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有些事情领导不让参与，不知道也很正常。

但卿飞虹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听到张宁不承认，知道来软的已经无法让他屈服。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卿飞虹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张秘书，你不愿意配合也没有关系。刚才，你应该也收到短信了吧？上面的照片，我一会儿就让人发给你陆秘书长。不知道陆秘书长看到照片，会怎么想？”

“不要！”张宁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他害怕了，真的害怕了。他知道，一旦照片到了陆秘书长手里将会发生什么，信任崩塌，前途尽毁，他张宁将成为市政府办公厅最大的笑话。

“卿局长，求你不要把照片发给陆秘书长！”张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那是一种彻底缴械的态度。

电话那头，卿飞虹露出了笑意。她听出了张宁语气中的恐惧和妥协，知道自己的筹码已经起了作用。

“这取决于你是不是配合。”卿飞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沉默良久。

张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我……配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那就好。”卿飞虹的语气轻松起来，“那我现在问你，你们陆秘书长让你们在准备什么材料？”

张宁知道卿飞虹不好糊弄，刚才的否认已经被她识破了，再撒谎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他只好如实说道：“是关于中冶集团的材料。陆秘书长在华京的时候，发现了中冶集团的一些问题，正在让我们整理出来。”

“什么问题？”卿飞虹追问。

“延期交房、安全事故、拖欠赔偿……”张宁一一道来，每说一个词，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卿飞虹在那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张宁说完，她又问：“整理出来干什么？”

“应该是明天一早就会向刘市长报告。”张宁的声音越来越低。

“非常好。”卿飞虹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猎物到手的满足感，“张宁，就该这样，把真实的情况都告诉我。这样我就能保证你和厉莉都是安全的。你说是不是？”

张宁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另外，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卿飞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刘市长今天就已经回到临江了吗？”

张宁回答：“具体回来的时间我也不是很清楚。陆秘书长说，刘市长明天听汇报，但我不知道他是今天已经回来，还是明天才回来。”

“你不是刘市长的秘书吗？”卿飞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刘市长什么时候回来，你竟然不清楚？你这个秘书当得有点不太合格啊。”

张宁心头涌起一股不痛快。他当然知道自己还不是正式的市长秘书，但他不喜欢别人用这个来戳他。尤其是从卿飞虹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格外刺耳。

但他也只好忍着，解释道：“卿局长，严格意义上来说，我还不是刘市长的秘书。陆秘书长还兼着秘书的岗位呢。所以，有些事情刘市长还是会直接给陆秘书长打电话，然后由陆秘书长转告我。”

卿飞虹听了，沉吟片刻，说道：“嗯，这就是陆秘书长的不对了。他既然已经当了副秘书长，那么这个秘书的岗位也早就应该让给年轻同志才对嘛。他这样霸着不撒手，你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这话听起来是在为张宁打抱不平，实际上是带着刺的挑拨。卿飞虹太清楚了，在体制内，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心。一句看似关心的话，就能在听话的人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张宁连忙说：“卿局长，陆秘书长对我已经足够关照了。只不过，在领导眼中，我可能还不够成熟吧？”

他这话说得诚恳，也是真心话。陆轩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从三处调到一处，是陆轩提携的；他被推荐给刘市长做准秘书，也是陆轩推荐的。这份恩情，他不会忘。

卿飞虹在那头暗暗冷笑：你确实是不够成熟，不然在和厉莉的关系上也不会这么处理了。当然，你要是不这么处理，我可也就没有机会了。

“其实啊，秘书工作也就这么回事，什么成熟不成熟的，都能做。”卿飞虹的语气一转，变得神秘起来，“但是，你现在不去做刘市长的秘书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在这里不妨对你透露一个消息，刘市长有可能在最近会离开临江。”

“刘市长要走？”张宁有些难以置信，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怎么可能？刘市长来临江的时间也还不长呢！”

“一年多的时间对一位市长来说，并不算短了。”卿飞虹不紧不慢地说，“半年就被调走的市长，也大有人在。这个情况，你只要心里有数就好了。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下一位市长来了，我基本可以保证让你当市长秘书。”

张宁将信将疑。卿飞虹的话，他不知道该信几分，但他现在有把柄在卿飞虹的手上，想不配合也不行啊。

最后，他只能说：“卿局长，我已经在配合你了。”

“很好。”卿飞虹的语气更加满意了，“明天，你把陆秘书长向刘市长的汇报稿发给我。”

“这……卿局长，我办不到啊！”张宁很是为难，“陆秘书长不一定会给我。今天整理材料的时候，我只是帮忙整理了一小部分，最终的汇报稿，可能只有陆秘书长手里才有。”

“今天陆秘书长加班，不是也叫上你了吗？”卿飞虹笑着说。

“这是我自己去的。”张宁如实说。

“不管是他叫你的，还是你自己去的。”卿飞虹的语气不容商量，“总之，你都参与了。况且，你是准秘书，我相信汇报稿肯定会经过你的手。不管是电子版，还是拍照，我都没有问题。但是，这个任务，你必须完成。要是你完不成，后果如何，就不用我多说了。”

卿飞虹顿了顿，“我明天等你的电话。”

说着，她就挂了电话。

张宁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嘟”声，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卿飞虹”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他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脑海里一片混乱。

他心头是深深的后悔，这是不是就是俗话说的“一失足成千古恨”？

就一晚，就那一顿饭，就那几杯酒，他就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搭了进去。如果昨天晚上他不去赴约，如果昨天晚上他不喝那么多酒，如果昨天晚上他保持清醒……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事情已经发生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脑海里不由冒出了一个念头：是不是可以把他和厉莉的事情，以及卿飞虹威胁自己的事情，都告诉陆秘书长呢？

陆秘书长那么信任他，那么关照他，知道他遇到这样的事情，会不会帮他一把？

可是，他又想到了另一层——陆秘书长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能帮自己摆平卿飞虹吗？卿飞虹背后是桐光辉，是市里、省里甚至更高层面的力量。陆秘书长一个小小的副秘书长，能对抗得了这些人吗？

更何况，一旦他把事情说出来，他和有夫之妇厉莉发生了关系这件事，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这就能证明他张宁的人品有问题，刘市长秘书这个岗位肯定不是他的了。

张宁想起这些年的努力。

十年寒窗，考上大学，考上公务员，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受了多少委屈，只有他自己知道。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局面，好不容易被领导赏识，好不容易看到了往上走的希望，难道要这样毁于一旦吗？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的同学聚会。那些老同学，一个个对他毕恭毕敬，抢着给他敬酒，抢着说奉承话。有人说“张宁你太了不起了，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市长秘书”，有人说“以后有什么好事可别忘了老同学”，还有人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我提议，为咱们的市长秘书干一杯！”。

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不一样了。从小到大，他可都是那个不起眼的、被人忽视的存在。可是现在，他成了所有人的焦点，成了别人羡慕的对象。这种感觉太美妙了，美妙到他不想失去。

如果以后他没当成这个市长秘书，他在市政府和同学之中，不都成了一个“笑话”吗？

想到要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话”，他是说什么都难以接受的。

相反，他要是配合卿飞虹，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万一不久之后刘市长真的被调离，只要他和厉莉的事情不会被宣扬出去，只要他透露汇报材料的事情不被知道，以后新市长到了，他就能当上秘书，那么之前的一切就好像没有发生一样。

一切都会好转，他依旧会是那个被人尊敬的“张秘书”，依旧会在老同学面前风光无限。

这可能才是最好的选择。

张宁闭上眼睛，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湿冷，吹得他脸上生疼。他的手指已经被冻得发红，但他感觉不到冷，因为心里的寒意比外面的风更冷。

次日上午，正月初四。

张宁早早就到了办公室。

他昨晚几乎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想得脑袋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洗了个冷水脸，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那个人，面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发干，像是一个生了重病的人。

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又用手指梳了梳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恐惧，是遮不住的。

到了办公室，他发现门还锁着。他是第一个到的。

没多久，罗里信和朱凤也到了。两人都是精神饱满的样子。罗里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进门就打开了电脑。朱凤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浅灰色的围巾，进门后先把围巾解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又过了一会儿，陆轩也到了。

“张宁，你过来一下。”陆轩说。

张宁心里一紧，连忙站起来，跟着陆轩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陆轩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递给张宁，说道：“这U盘里的材料，我已经都修改好了。你去打印两份，一份给我，一份放在刘市长办公桌上。刘市长到了之后，会先看材料。等刘市长看好之后，你叫我一声。”

“好的，陆秘书长。”张宁接过U盘，转身出了门。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坐在电脑前，将U盘插进USB接口，打开了里面的文件。

那是昨天他们整理了一整天的材料，经过陆轩的修改，比之前更加精炼、更加有力了。

张宁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在那几个触目惊心的标题上停留了片刻——“中冶集团独立开发项目存在严重安全隐患”“三起农民工死亡事故赔偿未到位”“延期交房项目业主集体维权”。

他知道，这份材料一旦交到刘市长手上，中冶集团在临江的拿地计划将面临巨大的阻力。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印。

打印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一页一页的材料从机器里吐出来。张宁站在打印机旁边，看着那些纸张一张一张地叠在一起，心里却像是有两个自己在打架——一个说“不能给，这是背叛”，另一个说“已经上了贼船，回不了头了”。

三份材料打印完毕，他开始装订。

这时候，朱凤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来到张宁身边，说道：“张宁，我来帮你装订。”

张宁吓了一跳，连忙说：“不……不用，也就两份，我装订一下，很快的！”

然而，朱凤已经伸出手，帮他将散落的稿子整理起来。她一边整理一边数页码，忽然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张宁一眼。

“咦？两份？这里是三份呀。”朱凤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张宁的心猛地一沉，被朱凤发现了！

“哦，这个……”张宁脑子飞速转动，忙改口道，“陆秘书长让我准备两份，另一份，我给罗处长、朱处长也看一看。你们也参与了这个材料的整理，应该了解一下最终的定稿是什么样子。”

朱凤朝张宁看了一眼，目光停留了几秒。那几秒钟里，张宁感觉像是过了几个世纪，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都有了汗。

“陆秘书长让你给我们看的？”朱凤问道。

“这……”张宁支吾了一下，“倒是没有……但是，我相信，陆秘书长只是没有说而已。他肯定是同意的，毕竟你们也参与了这么多工作。”

朱凤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了处长罗里信。

罗里信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这时候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张宁。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看不出喜怒，但那种平静本身就带着一种压迫感。

“张宁，”罗里信的声音不紧不慢，“既然陆秘书长没有吩咐，你就打印两份吧。我和朱处长先不看了。或许，陆秘书长有其他的考虑。所以，这一份，就碎了吧。”

张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罗里信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在这个办公室里，罗里信的话就是命令，不能不服从。

“是。”张宁低声应道。

他拿起多余的那份材料，走到碎纸机旁边，一页一页地塞了进去。碎纸机发出“嗡嗡”的声响，那些记录着中冶集团问题的文字，瞬间化成了无数细碎的纸屑。

张宁看着那些纸屑，心里五味杂陈。

他拿着另外两份材料，一份拿着去了刘市长的办公室。

张宁打开门，将材料端端正正地放在刘市长的办公桌上，然后退了出来。

他回到陆轩的办公室，将另一份材料交给陆轩：“陆秘书长，材料打印好了。一份放在刘市长办公桌上了，这是您的。”

陆轩接过材料，翻看了一下，确认无误，说道：“张宁，这份材料还不是定稿，还要等刘市长指示。所以，这份材料绝对不能流出去，明白吗？”

张宁心里不由一滞。他当然明白。刚才罗里信没有拿那份多打印出来的材料，说明罗里信的敏锐性比他高得多。“明白。”张宁应道。

他转身走出陆轩的办公室，刚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听到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看，市长刘葆亚正大步走来。

张宁连忙站起来，迎了上去，说了吉祥话：“刘市长早，您来啦？新年好！”

“新年好。”刘葆亚点了点头，推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张宁跟进去，先给刘葆亚泡了一杯茶，然后报告道：“刘市长，陆秘书长让我把材料放在您桌上了，您先看看。”

“好，我知道了。”刘葆亚坐到办公桌前，从桌上拿起那叠材料，“你先去忙吧，我看好了打电话给你。”

张宁应了一声，退出了刘市长的办公室。

他回到自己的桌前，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他答应给卿飞虹一份材料，但是，在罗里信和朱凤的眼皮子底下，他是不可能再打印一份了！

张宁不动声色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自己的U盘，将陆轩给的电子稿拷贝到了这个U盘上。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动作。拷完之后，他将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塞入了裤子口袋。

口袋里多了小小的U盘，平时或许并不会感受到，但此刻他却感觉像是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他桌上的座机响了。

张宁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刘市长办公室的号码。

他连忙接起来：“刘市长。”

电话那头传来刘葆亚的声音，干脆利落：“小张，我已经看好材料，让陆秘书长过来吧。”

“好的，刘市长。”

张宁放下电话，快步走到陆轩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陆轩的声音。

张宁推门进去，说道：“陆秘书长，刘市长看好了，让您过去。”

陆轩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那份材料，走出了办公室。

接下去，整个上午，陆轩都在刘市长的办公室里商量。

张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里始终无法安定。他听不到陆轩和刘市长在说什么，但他能想象，他们在讨论中冶集团的问题，讨论6号地块的出让……

下午，陆轩又将罗里信和朱凤叫去，在陆轩的办公室里交代修改任务。张宁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陆轩没有叫他。这是因为在陆轩的计划里，这个阶段的工作，他不需要参与？还是陆轩已经发现了什么，特意将他支开了？

罗里信和朱凤从陆轩办公室回来后，就开始忙着修改。张宁不时要从他们背后经过，他也有他的理由，要去刘市长那边倒水，听候差遣。每经过一次，他都会不动声色地看一眼罗里信和朱凤的电脑屏幕。

他发现，他们修改的东西，也就是他U盘里有的那些内容，并没有新的东西。这让张宁松了一口气，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有错过什么关键的信息。

到傍晚四点左右，修改工作终于完成了。

罗里信将修改好的材料拿给陆轩，陆轩又拿着材料去了刘市长的办公室。过了一会儿，陆轩回来了，站在办公室门口，说道：“好了，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稿子刘市长会带回去再看看。今天我们就先这样，还在假期里，大家早点回去陪家人！”

众人纷纷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张宁也将桌上的文件整理好，关上电脑，拿起包，跟着大家走出了办公室。

在他的裤袋里，有那个最重要的东西：装有材料的U盘。

出了大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灯光在冬日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张宁站在市政府门口，掏出手机，拨通了卿飞虹的电话。

“卿局长，东西我拿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很好。”卿飞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现在过来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卿飞虹料定，张宁会完成自己交代的任务，因此在局里等他。

“好。”

张宁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

“去哪里？”司机问。

“市建设局。”张宁说。

车子启动了，张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临江的街道在春节的装饰下显得格外喜庆，红灯笼、中国结、福字贴，处处透着过年的气氛。可这一切，都和张宁无关了。

车子在市建设局门口停下。张宁付了车费，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六层的建筑。

大楼里只有少数几扇窗户亮着灯，卿飞虹的办公室在三楼，灯光透过窗帘洒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张宁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走了进去。保安在值班，只是朝他看了一眼，但是没有阻拦，显然是卿飞虹已经交代过。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他上了三楼，来到卿飞虹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卿飞虹的声音。

张宁推门进去。卿飞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看起来比白天多了几分随意，也多了几分女人味。

“来了？”卿飞虹抬起头，朝张宁笑了笑，“坐吧。”

张宁没有坐。他走到卿飞虹的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卿局长，这里有今天陆秘书长向刘市长汇报的全部材料。虽然后来可能有所修改，但是没改主要内容，大差不会差了！”

卿飞虹拿起U盘，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插进了电脑。她打开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遍里面的文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张秘书，你做得很好。”卿飞虹抬起头，看着张宁，“我很满意。”

张宁站在那里，表情僵硬：“卿局长，我没有在网上把材料发给你，而是用U盘送过来，是觉得这样更安全。网上的东西，不管用内网还是外网，都会留下痕迹。对你，对我，都不好。”

卿飞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我能不知道你为了什么？只不过是不想被抓住把柄，对吧？你放心，我会很小心的。这种东西，看完就删，不会留在电脑里。”

张宁点了点头：“那就好。”

卿飞虹将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身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穿上。

“厉莉就在办公室里，你去找她吧。”卿飞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我今天特意让她来加班，也让她对家里人说了，今天晚上加班，会加得很晚。我先回去了，你可以去看看她。”

张宁心里怦怦直跳，但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好。”

卿飞虹拿起包，和张宁一起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张宁，说道：“张秘书，记住了，只要你好好配合，你和厉莉的事情，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而且，下一任市长秘书的位置，也一定是你的。”

“我记住了。”张宁低着头，声音很低。

卿飞虹笑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她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可是，他却似乎还能听到。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有一扇门关着，但是从门底下透出明亮的灯光。那就是厉莉的办公室。

张宁走过去，站在门口，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厉莉的声音，温柔而甜美，像是春天的风。

张宁推门而入。

厉莉坐在办公桌后面，她的妆容精致，头发显然刚刚做过，烫成了大波浪卷，披散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芒。

整个人看起来，既职业，又妩媚，让人移不开眼睛。

厉莉看到张宁进来，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她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张宁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厉莉的声音里带着心疼，“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张宁看着厉莉，看着那张他暗恋了十多年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初中的时候，厉莉扎着马尾辫，坐在他前排，回头问他借橡皮的样子；想起高中的时候，厉莉穿着校服，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想起大学的时候，厉莉站在校门口，笑着朝他挥手的样子。那些画面，他以为他已经忘记了，可此刻全都涌上心头，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厉莉。”张宁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做的事，你后悔吗？”

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温柔，很甜美，像一朵盛开的花。她摇了摇头，说：“不后悔。你呢？”

张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后悔。”他说。

这句话，他不知道是说给厉莉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厉莉笑了，她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她伸出手，拉起张宁的手，带着他走到沙发边，让他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她坐到他的身边，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张宁，”厉莉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声叹息，“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其实一直忘不掉你。”

张宁的心猛地一颤。他转过头，看着厉莉的侧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

“我也是。”他说。

厉莉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张宁。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们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厉莉伸出手，勾住张宁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张宁感受到厉莉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感受到她柔软的身体贴在自己怀里，感受到她的指尖在脖颈间轻轻滑过的触感。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愧疚，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低下头，吻住了厉莉的唇。

两人就在办公室里缠绵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