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葆亚靠在椅子里,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陆轩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记本,等待着刘市长继续往下说。他知道,刘市长今天的谈话还没有结束,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果然,刘葆亚收回目光,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陆轩,接下去,我们一方面还是要坚持以发展为主抓手,这是我们事业的基石。只有发展才是硬道理,只有把经济搞上去,把城市建设好,把民生发展好,我们才有底气,才有话语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另一方面,反腐败斗争也将提上日程。临江前些年国企改革、土地转让、项目补贴等领域乱象丛生,背后少不了官商勾结、利益输送。桐光辉在临江经营多年,他的人、他的关系网,盘根错节。要动他们,不容易。但是,不动的话,临江市的经济社会发展进入不了新阶段,那些既得利益将会是最大的阻碍。经济社会的发展离不开一个风清气正的政治环境和公平公正的社会环境。在常委会上,既已亮剑,接下去的斗争就避免不了。我希望,在我离开临江之时,临江的党风政风和民风都能为之一清。”
陆轩听了,心里暗暗感叹。刘市长思路如此清晰,在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之时,也是如此清醒,没有半点的膨胀和得意,而是看到了接下去斗争的艰巨性。这份当领导的静气和淡定,实在是自己应该学习的。
多少人在胜利面前迷失了自己,多少人在掌声中忘了来路。刘市长不一样,他赢了,但没有飘;他胜了,但没有骄。这种沉稳,这种定力,是在基层一步一步干出来的,是在风浪中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刘葆亚似乎看出了陆轩的心思,微微一笑,语气中多了几分推心置腹,“所以,关于今天会上通过的《办法》和《规定》,得尽快出台,才能对华冶集团形成约束。其实,我们的目的不是阻挠华冶集团这家企业来临江投资。说实话,阻挡是阻挡不住的。临江市房地产发展是如此大的一块蛋糕,牛鬼蛇神都将粉墨登场。这个不来那个来,这个走了那个进,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陆轩点头,表示认同。
刘葆亚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因此,我们要解决的根本问题,终归还是制度问题。只有制度规定,才能将一切牛鬼蛇神挡在外面。即便他们通过权力、关系混了进来,也必须在我们临江的‘紧箍咒’规约之下。有了制度这个紧箍咒,他们就出不了大问题。”
他顿了顿,总结道,“这就是我们如此重视《办法》和《规定》修改的真正原因——将曾经倒下、不用的规矩重新立起来,并且将制度的篱笆扎得更牢。以制度来管事,以制度来管人,以制度来管权。”
陆轩感慨地说:“刘市长,我明白了。以前我们总是靠人去管,靠领导的意志去管,但领导会换,意志会变,只有制度是长久的、稳定的。把制度建好了,不管谁来当市长,不管谁来当书记,老百姓的利益都有保障。”
刘葆亚对陆轩的领悟能力非常赞赏,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
“你说得很对。不过,现在还是要尽快将《办法》和《规定》出台。”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担忧,“就怕今天散会之后,桐书记的想法又变了,拖延这两个重要制度的出台。他要是拖上十天半个月,甚至拖上一两个月,我们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陆轩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说:“应该是不会的。”
刘葆亚看向陆轩,目光中带着疑问:“你为什么肯定他不会?”
陆轩坐直了身子,语气从容:“因为桐书记也急着希望六号地块能进入拍卖程序。他希望戚首长的儿子戚威赟能尽快拿到六号地块,这样他才算是真正给了戚首长可以交换的筹码。
让戚威赟所在的华冶集团拿到六号地块,就是他向戚首长邀功的本钱。如果《办法》和《规定》不出台,刘市长您就不会同意启动土地拍卖。土地拍卖不启动,华冶集团就进不来。华冶集团进不来,桐光辉就没法向戚首长交代。”
刘葆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
“你说得对。桐光辉现在比我们还急,比我们还希望《办法》和《规定》尽快出台。所以他不会拖延,只会催促。”
这时候,陆轩的手机震动起来。
陆轩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愣——干嘉栋。
“谁的电话?”刘葆亚问。
“干嘉栋。”陆轩如实说道。
刘葆亚抬了抬下巴,语气干脆:“接。听听他说什么。”
陆轩点了点头,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语气客气而疏离:“干处长好啊!有什么吩咐?”
电话那头,干嘉栋的语气显得格外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陆轩和干嘉栋接触这么多次,干嘉栋还从来没有这么好的态度。以前干嘉栋打电话,不是公事公办的冷漠,就是居高临下的傲慢,哪有过这种低声下气的时候?
“陆秘书长,吩咐不敢当。”干嘉栋干笑了两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我来问一个事,你们的《规定》和《办法》什么时候能够提过来?到时候,我可以帮你们让桐书记尽快签发。”
陆轩听了这话,心里笑了下。
说得好听!什么“帮你们让桐书记尽快签发”——明明是桐光辉自己急着要签发,却说得好像是在帮陆轩的忙一样。干嘉栋的声音和态度已经出卖了他。那种急切,那种讨好,那种不敢直说的弯弯绕绕,无一不在告诉陆轩——桐光辉那边比谁都着急。
陆轩一下子就把干嘉栋的目的看穿了。应该是桐书记本人想要尽快签发,却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让干嘉栋来催。干嘉栋又怕丢面子,所以才说“帮你们让桐书记尽快签发”。
陆轩这时候反而不着急了。
他不紧不慢地说:“干处长,感谢感谢!不过,桐书记在会上不是说了嘛?让我们市政府这边再做一下完善。目前来说,我们还不知道如何完善呢!需要讨论几天,然后再修改几天。到时候,让刘市长审阅签字之后再拿过来。”
干嘉栋一听这话,急了。
讨论几天,再修改几天,那十天半个月就过去了!到时候,桐书记还不得责怪他办事不力?这么着急的事情拖上那么久,华京的戚总那边恐怕都会出现变化。戚总要是有意见,桐书记的脸上也挂不住,到时候肯定批评自己!
“不用完善了,不用修改了!”干嘉栋连忙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我看这两个制度文件的建议稿就已经相当完善了。桐书记在会上说‘要完善’,那不过是习惯性一说,不是真的觉得有问题。陆秘书长,你不用太较真。”
“真不用完善了?”陆轩故意追问一句。
“不用了。”干嘉栋的声音又急又快。
“不用修改了?”陆轩又问。
“不用了!”干嘉栋的声调提高了几分,几乎是在喊了,“只要你们市政府那边提过来,我保证能尽快签发,一天都不耽误!”
陆轩依然不紧不慢,没有显露他其实也希望尽快签发的一点点心思。他沉吟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然后缓缓说道:“那好吧,我们抓紧时间,尽量后天提过来吧。”
“后天?不,不——”干嘉栋说道,“明天,就明天吧。陆秘书长,就当是你帮我一个忙吧。这件事不能再拖了,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非要说帮他们的忙什么的。现在,到底是谁帮谁的忙?
陆轩心里暗笑,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故意停顿了几秒,像是在考虑,然后说道:“那好吧,既然干处长这么说了,我们就尽快,明天下午提过来。”
干嘉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那就说定了,最迟明天下午。陆秘书长,谢谢了,谢谢!”
陆轩甩了一句“那就先这样”,便挂了电话。
刘葆亚正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现在也学会耍弄人了。”
陆轩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刘市长,不是我想耍弄他。主要是他想耍弄我,说什么‘帮你们让桐书记尽快签发’,明明是他们自己着急,却说得好像是在帮我们的忙。我只不过是想戳穿他,让他原形毕露而已!”
刘葆亚包容地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其实他心里是暗爽的。
刘葆亚碍于自己是市长,说话、表现都要依照一定的章法,不能太随意,不能太情绪化。然而,陆轩有时候却不按照常理出牌,用一些灵活的手段解决棘手的问题,对付一些讨厌的人,这让刘葆亚心里也出了一口气。
他笑笑,也不多管这些,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行了,这个事情就算过去了。接下去,重点就是六号地块竞拍的事了。”
他顿了顿,说道,“我们的《临江市优质房地产企业名录》中,有几家企业也是踏踏实实地在做房地产这个生意的吧?”
陆轩点头,打开笔记本,翻到记录的那一页,认真地汇报道:“是有。比如其中的绿业房地产有限公司、滨河房产有限公司,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绿业房产虽然是外地资本控制,但在临江城西开发的几个项目都是高品质、好口碑,是他们独立开发的项目。我去看过,规划设计合理,建筑质量过硬,物业管理也跟得上。业主满意度很高,在老百姓中的口碑很好。”
刘葆亚点了点头。
陆轩又道,“还有滨河房产,是本地江南区的民营企业,独立开发,主打园林式小区,也已经做了好几个精品项目。他们的物业管理极有特色,听说业主有事,打个电话,十分钟内就有人上门。这种服务意识,在临江的房地产企业中是不多见的。这两家企业都已经通过关系找过江北区的唐书记、胡区长了,表达了想要参与竞拍的强烈愿望。刘市长,这两个企业的老板,您要不要见一见?”
刘葆亚摆了摆手,语气果断而坚定:“先不用见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深意,“以免让他们认为我对他们有什么要求。对于市场主体,我们能不打扰就不打扰,还是让他们自主参与竞争吧。
总的就是一条原则——只要能达到《办法》和《规定》的要求,我们欢迎一切有实力的房地产企业都来参与竞争。本地企业也好,外地企业也好,央企也好,民企也好,一视同仁,公平竞争。但若是达不到标准,任何企业都不开后门。央企不行,省企不行,市企也不行。一旦发现弄虚作假、违规操作,立刻取消资格,并列入问题房产企业名单,向社会公布。”
陆轩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刘市长,现在我就去准备制度文件的签发。”
刘葆亚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开始翻看面前的文件。
陆轩站起身来,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上午,陆轩还是没有将文件给干嘉栋。
干嘉栋那边,一上午就让手下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
陆轩也要让干嘉栋尝一尝等待的滋味,让一处反馈,说好了是下午就下午会送过去。
下午刚上班,干嘉栋就坐不住了。
他干脆亲自跑到了陆轩的办公室。
“陆秘书长,文件怎么样了?”
陆轩抬起头,看到干嘉栋站在门口,心里暗暗好笑。他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干处长,怎么亲自跑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干嘉栋酸酸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又不敢真的发火:“文件不来,只有我自己过来了!”
陆轩笑了笑,从案头拿起那个蓝色的文件夹,递给干嘉栋,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今天刘市长很忙,一上午都在开会,中午又接待领导。我好不容易逮着刘市长有片刻的时间,让刘市长一定签了,才拿到。刚想让人给你送过去,你就来了。”
干嘉栋几乎一把将文件夹抓了过去。他翻开文件夹,看到刘葆亚的签名和市政府的大红公章,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从紧绷变成了松弛。
“我自己拿就行了。”干嘉栋拿着文件夹就往外走,“我让桐书记签好,今天就让两办联合发文,明天就能正式生效。”
陆轩微笑:“那就辛苦干处长了。”
干嘉栋站在门口道:“文件下发之后,关于市民中心六号地块的竞拍,也请陆秘书长多提醒刘市长,尽快进入转让、竞拍的程序吧。桐书记很关心这个事情。”
陆轩意味深长地道:“我们知道桐书记关心,会提醒刘市长的。”
“谢了,我回去了。”干嘉栋说完,转身就走。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
电梯门缓缓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像是卸下了面具,露出了真实的情绪。
他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陆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装傻充愣,故意拖延时间?等土地拍卖的事定了,也就是刘葆亚走人的时候!到时候,看你有什么好下场!”
一件大事尘埃落定,刘市长也要缓冲一下,因此这天晚上没有加班,先回家陪一陪家里人。
陆轩也在等刘市长不加班的日子。他有件事一直压在心头,想找张宁聊一聊。
自从上次张宁偷入他办公室的事情发生之后,陆轩一直没有找过张宁。这几天,张宁的表现陆轩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事,工作上也还尽力,但整个人明显憔悴了许多,眼睛里露出疲惫和焦虑。
陆轩觉得,是时候找他谈谈了。
当天傍晚,他来到了一处办公室。
办公室里,处长罗里信、副处长朱凤、主任科员张宁都在。
“这两天大家辛苦,一连加班好几天,两个制度文件已经签发,今天大家稍事休息。”陆轩站在门口,语气温和而亲切。
三人抬起头,看到是陆轩,都露出了笑容。
“好!”“谢谢秘书长!”响起愉快的回应。
“我要感谢你们的付出才对嘛!”陆轩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静而自然,“收拾一下,赶紧下班吧……”
他顿了顿,看向着张宁,语气不变,“张宁,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张宁心中一悸,收拾桌面的手也微微一抖。
他抬起头,看着陆轩的眼睛。陆轩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张宁总觉得那平静的水面下藏着什么。
自从上次偷入陆轩办公室的事情发生以后,陆轩一直没有找过他。然而,陆轩今天突然叫住他,让他去办公室一趟。
难道,是要秋后算账了吗?
张宁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开始冒汗。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好的,陆秘书长。”
他站起身来,跟着陆轩走出了办公室。
罗里信和朱凤对视了一眼,他们这时候也都已经知道张宁做过什么,张宁和他们一起工作的日子,应该不久了。
“坐吧。”陆轩让张宁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道,“我就开门见山说了。张宁啊,因为前面的事情,市长秘书这个岗位肯定和你无缘了。但是,你总算迷途知返,因此你公务员的身份还是能够保留的。下礼拜开始,你就去市文旅局上班,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
张宁心里有点崩溃,眼泪流了下来。自己耽于初恋、耽于美色,终于把大好前程给断送了。
然而,他也很清楚,自己所作的事情,泄露市政府机--密,本来完全可以将他开除,然而最终陆秘书长还是对他网开一面,给了他一次机会!
他只能低头说:“是,陆秘书长,谢谢你把我从悬崖边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