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卿飞虹，刚刚踏入家门。

今天，她也有应酬，主要是陪同桐光辉、朱从善等领导。说是应酬，其实就是陪酒、陪聊、陪笑脸。桐光辉最近心情不好，朱从善也开心不起来，饭桌上的气氛开始很压抑，就靠她和干嘉栋等人来调节了。

这两天的桐光辉，心情相当不好。尽管已经把“临江市六号地块马上拿出来竞拍”的事情告知了戚威赟，也让他转告了戚首长，接下去戚首长应该会帮忙。但在市委常委会上吃的瘪，常委表决七比三输给刘葆亚的事，让他如鲠在喉，严重影响情绪，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几乎都感觉要抑郁了。

于是，晚上也就少不得喝酒取乐。几杯酒下肚，桐光辉的脸色才好看一些，话也多了一些。朱从善在旁边说些不痛不痒的笑话，干永元陪着笑脸，卿飞虹也只能跟着举杯。

卿飞虹家里其实还有念念要照顾，以前，应酬是能不去就不去。她的女儿还小，正是需要妈妈陪伴的年纪。每天晚上，念念都要等她回家才肯睡觉，有时候等得太晚了，就抱着她的枕头窝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然而，桐光辉今天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不容商量：“这两天，我心情如此不好，你卿局长就不陪陪我？”

卿飞虹当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委婉地说：“桐书记，我不是不想陪，主要是家里还有一个女儿。她还小，离不开人。”

桐光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变得更加直白：“女儿长大了就是泼出去的水。你陪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刘葆亚一走，我可是要推荐你进常委的。你要是连一点点私人时间都不愿付出，我怎么来推荐你？”

桐光辉的话说得如此直白，几乎是赤-果-果的交易，你要想往上走，就得付出代价。卿飞虹心里一阵苦涩，她知道，这个代价不会只是陪酒陪笑那么简单。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卿飞虹也就不好推辞了。毕竟，桐光辉已经明说了，等刘葆亚一走，就会推荐她和干永元进入市委常委会领导班子。任何事情都是交换，卿飞虹想要得到这个位置，陪同桐光辉应酬已经是最小的代价了。

像其他的女干部，别说是一个市委常委，就是为得到一个乡镇的党委委员，也有把自己的身体贡献出去的。

在权力的游戏里，身体从来都是最直接的筹码。像她这样，桐光辉至今没有打她身子的主意，她隐隐觉得，是因为他对老K的顾虑。那个男人，虽然已经离开，但他的余威还在，他的关系还在，而且还可能往上走，因此不敢对卿飞虹如何。

只要桐光辉对她还有这一层顾虑，陪陪酒、赔赔笑脸应该算是最小的付出了。

卿飞虹不得不去。

这会儿，带着微微的酒意，卿飞虹刚刚回到家里。

酒意不算浓，但足够让她的头有些发沉，脚步也有些虚浮。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形。客厅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暖洋洋的洒在地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纱。

“妈妈，你终于回来了！”念念从沙发上跳下来，扑入她的怀里。小人儿像一颗炮弹，撞得卿飞虹往后退了半步。念念的脸埋在她的腰腹间，小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衣服，声音闷闷的，眼睛微微泛红。

卿飞虹低头，看到女儿红红的眼眶，心里一阵酸涩。她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发，心里一软，知道女儿是在等她，一直在等她。

卿飞虹又看了念念身后的姜明艳一眼。

这天晚上又是姜明艳帮她带孩子。这会儿，姜明艳也已经从沙发上起来，跟着念念，似乎担心念念跑得太快会摔倒。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眼底有些疲惫。

“明艳，谢谢你。”卿飞虹真诚地说。

这些天她应酬多，常常半夜才回来，多亏了姜明艳帮她照看念念。如果没有姜明艳，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请保姆她不放心，让念念一个人在家更不可能，只有姜明艳，既可靠又贴心。

姜明艳笑笑说：“飞虹姐，你和我客气什么？念念这么乖，带她一点不累。”

念念抱着卿飞虹，小脸贴在她的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妈妈，这段时间你经常在外面吃饭，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卿飞虹心里不由得一痛。

为了前程，自己牺牲了很多，其实牺牲最多的还是陪念念的时间。以前她每天晚上都能陪念念读书、讲故事，周末带她去公园、去游乐场。可现在呢？她连按时回家都做不到。念念的家长会她错过了两次，念念的画展她也没有去看，老师打电话来说念念在幼儿园不太爱说话了，她也只是敷衍几句。

她蹲下身，抱住女儿，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又不能保证，以后多陪她。接下去的一段时间，为了市委常委这个位置，她肯定还会有更多的应酬，甚至可能比现在更多。她不想骗女儿，但也不想让女儿失望。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直起身来，从包里掏出手机。念念在一旁嘟囔，小嘴撅得老高：“是谁呀？又要让妈妈出去吗？妈妈不要接！”

念念说着，就伸手去够卿飞虹的手机，想要把电话挂掉。卿飞虹本能地把手抬高了一些，避开了女儿的手。她担心是桐光辉的电话，如果是桐书记打来的，不接就是失礼，就是不给面子。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竟然是陆轩。

卿飞虹心里也不知是惊是喜。陆轩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难道是他终于想自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念念。念念正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满是期待。卿飞虹心里一动，她知道念念很喜欢陆轩，每次陆轩来家里，念念都高兴得像过节一样。

“是陆轩叔叔！”卿飞虹说。

“陆轩叔叔？”念念惊叫起来，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从地上蹦了起来，眼睛里的委屈一下子变成了兴奋的光，“妈妈，你快接、快接！”

一边的姜明艳听到是陆轩，眼神也是微微一亮。自从年前和陆轩见过一面之后，姜明艳也没再见过陆轩，心里不免期待。

卿飞虹便接通了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是陆轩？”

电话那头，陆轩的声音带着些公事公办：“卿局长，是我，你现在哪里啊？”

听到“卿局长”这个称呼，卿飞虹心里微微一沉。这是一种刻意的生分，是在提醒她，他们之间不是私人关系，是工作关系。

幸好她没有开免提，也没有让念念、姜明艳听到。念念还小，不懂这些称呼里的微妙差别，但姜明艳是懂的。卿飞虹不想让姜明艳听出什么。

“我在家里。”卿飞虹回答说。

她没有说“我刚刚才到家”，不想让陆轩觉得她应酬多、生活乱。她想在陆轩面前维持一点体面，虽然她知道这种体面可能早就碎了。

陆轩问道：“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我想找你聊个事。”

这时候，念念已经再也忍不住了。她踮起脚尖，冲着手机喊道：“陆轩叔叔！陆轩叔叔！”

陆轩听到念念可爱、亲昵的声音，心里一软，也不能装作听不见。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陆轩的声音变得柔和许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念念！你还没睡呢？”

念念兴奋得小脸通红，声音又尖又脆：“我妈妈刚刚回来！陆叔叔，你来我家玩吗？我想你了！”

卿飞虹有些尴尬。她知道陆轩打电话来是有正事要谈，不是来串门玩的。但念念这么热情，她又不好当着女儿的面拒绝。而且，她这些天经常应酬，对女儿有愧疚感，女儿正好又非常喜欢陆轩。让陆轩来一趟，让女儿开心开心，也是对不能陪女儿的一种补偿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陆轩，那你要不过来？念念确实很想你。”

她是带着几分试探说的。她不知道陆轩愿不愿意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这个邀请太突兀。但念念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陆轩似乎在考虑什么。卿飞虹听到他那边有风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汽车声，他应该还在外面。

“我现在过来。”陆轩说。

卿飞虹心里一松，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她挂了电话，低头对念念说：“陆叔叔要来了。”

念念在客厅里蹦跳起来，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陆叔叔要来啦！陆叔叔要来啦！”

姜明艳看着念念这么高兴，心想：没有爸爸的念念，可能非常希望陆哥能当她的爸爸吧？每次陆轩来，念念都粘着他，一会儿要抱抱，一会儿要举高高，一会儿要听故事，那种亲昵是装不出来的。在念念心里，陆轩大概就是她想象中爸爸的样子，挺拔、温柔、有安全感。

可是，年前和她见面的时候，陆哥就告诉她，他和飞虹姐已经分手了。

这种事情，陆哥是不会跟她开玩笑的。

姜明艳心里不由惋惜，也忍不住怜惜念念。她还是没有福气，拥有一个像陆轩这样的爸爸。

卿飞虹看了看时间，对念念说：“念念，你抓紧洗澡。”

念念不高兴了，小脸一垮，嘴又撅了起来：“为什么要洗澡？”

卿飞虹自然是希望她等会儿能早点睡觉——陆轩来了，和她玩一会儿，就该让她去睡了。太晚睡对小孩子不好，明天还要上学呢。她也知道，这么说念念未必会听话，就说：“你身上有汗臭，陆叔叔来了，你总不能让他闻汗臭味吧？！”

念念一听，马上紧张起来，煞有介事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然后抬头说：“好、好，我去洗澡！妈妈，给我拿衣服。”

卿飞虹去卧室拿了一套干净的小睡衣出来，念念接过衣服，蹬蹬蹬跑进了浴室。不一会儿，浴室里就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念念的歌声，她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唱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理直气壮。

念念刚洗澡出来，头发还没擦干，穿着小睡衣，像一颗刚剥了壳的鸡蛋，白白嫩嫩的。她正准备让妈妈帮她吹头发，门铃就响了。

“陆叔叔！”念念尖叫着朝门口跑去。

卿飞虹打开门，陆轩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凌乱，手里提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水果，一袋是牛奶。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目光先是落在念念身上，然后抬起来，和卿飞虹对视了一瞬，又移开了。

“来了？”卿飞虹侧身让他进来。

陆轩点了点头，弯腰把水果和牛奶递给念念：“念念，给你带的。”

念念接过去，两只小手抱不住，差点掉了，卿飞虹连忙接过来。念念也不在意，拉着陆轩的手就往里走：“陆叔叔，快来，我给你弹钢琴！我刚学了一首新曲子，老师说我弹得可好了！”

陆轩被她拽着往前走，脸上露出无奈而宠溺的笑容。

卿飞虹站在后面，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心里有些恍惚。这个画面，她见过很多次，陆轩来家里，念念粘着他，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每次看到这个画面，她都会想，如果陆轩是这个家的男主人，如果念念是他的女儿，那该多好。

可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

念念拉着陆轩到钢琴前坐下，她爬上琴凳，小身板挺得笔直，两只小手放在琴键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弹奏。

曲子很短，也很简单，就是那种钢琴教材上的练习曲。念念弹得不算好，有几个音还弹错了，节奏也有些不稳，但她弹得很认真，一脸专注。

陆轩安静地听着，等念念弹完，他鼓起掌来：“念念弹得真好听！”

念念得意地笑了，从琴凳上跳下来，拉着陆轩去地板上拼地图。那是一幅中国地图的拼图，念念已经拼了很多次，对每个省份的位置都了如指掌。

“陆叔叔，这个是什么省？”念念拿起一块拼图，故意考陆轩。

“这个啊，是云南省。”陆轩说。

“不对！这个是四川省！”念念哈哈大笑，“陆叔叔你输了！”

陆轩笑着摇头：“念念的记性比叔叔好。”

后来，陆轩又给念念读绘本。念念挑了一本《猜猜我有多爱你》，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本书，陆轩给她读过很多遍，但她总是听不腻。

陆轩靠在沙发上，念念依偎在他的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角，眼睛盯着书上的图画。

“小兔子该上床睡觉了，可是他紧紧地抓住大兔子的耳朵不放……”陆轩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念念听着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但她并没有睡着，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

“陆叔叔，”念念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你已经很久没有陪我这么读书了。”

陆轩心里一动，翻书的手微微一顿。他低下头，看着念念毛茸茸的脑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念念想他了。他也想念念，但他不能常来。

他说：“是啊。”

他本想说“以后我多来陪你读书”，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说。因为，他和卿飞虹不可能再走到一起了，也就不可能时时来看念念。他不想给念念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那样对念念的伤害更大。

他只能说：“念念，今天我给你多读几本。”

念念笑着点头，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花：“好啊！今天，我要听陆叔叔给我读很多很多本！”

陆轩说：“念念想读多少本，就读多少本。”

很多时候，以后的事情都说不准，只能先把今天的事情做好，不要辜负了今天这份缘。

姜明艳今天也解放了。她看到陆轩一直陪念念读书，也就先回自己的房间去忙了。她现在也是一家网上公司的老板，有的是事要忙。她的店铺最近在做活动，订单量很大，客服忙不过来，她得亲自盯着后台，处理各种可能出现的问题。

她帮助卿飞虹带念念，一是和卿飞虹熟悉，也喜欢念念这个小孩子；二是为了义兄陆轩。她和陆轩是萍水相逢，她在广告公司的时候，他帮助她解决租房的问题，和卿飞虹住到一起，后来她做生意，陆轩也给了不少建议和帮助。这份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卿飞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目光忍不住看向陆轩。她难得地感觉，这个家是如此的宁静，如此的温馨。陆轩和念念靠在一起读书的样子，像一幅温馨的油画，每一个细节都让人心安。

人生的幸福，不就是如此简单吗？

然而，当卿飞虹的目光频频落在陆轩身上，陆轩却始终没有朝她看过来，只是一心一意地陪着念念读书。他的注意力全在念念身上，像是在刻意回避她的目光。

卿飞虹心里微微失落。她站起身来，先去洗澡。

等她洗澡出来，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走到客厅，发现念念竟然已经靠在陆轩的身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小手还抓着陆轩的衣角不放。陆轩手中的绘本还打开着，翻到了最后一页。

陆轩看到卿飞虹出来，低声说：“我把她抱到房间吧。”

卿飞虹点了点头。陆轩小心翼翼地把念念抱起来，念念在他怀里拱了拱，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陆轩将念念抱到房间的小床上，正要放下，念念忽然抱住了他的手臂，像一只小考拉一样挂在上面。她迷迷糊糊地梦呓着：“陆叔叔，你要经常来看我呀……经常来看我呀……”

陆轩心里一酸，在她的小手上轻轻拍了拍，声音低柔：“好的，我会的。”

念念这才露出了欣慰、宽心的笑容，松开小手，沉沉睡去。

陆轩站在床边，看着念念安静的睡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弯下腰，把被子给念念盖好，然后轻轻走出了房间。

卿飞虹站在客厅里，头发已经用毛巾擦过，一缕缕地垂在肩头。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脸上妆容卸去，看起来竟比平时更年轻，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

姜明艳还在房间里。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昏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陆轩感觉情绪有些复杂，脑海里闪过许多往事，不过，他很快调整了状态，在沙发上坐下，卿飞虹也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个茶几。

“卿局长，”陆轩开口了，“我今天找你，想要聊点事。”

卿飞虹瞅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幽怨，也带着几分不甘：“我俩真的已经这么生分了？就我们俩的时候，你也非得称呼我卿局长？”

陆轩看着卿飞虹，见她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哀愁，容貌娇媚依旧，他的心里微微一动，也不好显得太公事公办。毕竟，他们之间有过感情，有过回忆，有过那么多共同的时光。那些东西，不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

“飞虹，”陆轩改了口，“我今天带来一个消息。”

卿飞虹听他变了称呼，心里不由又升起一丝希望。既然他对自己的称呼能够回到从前，那么两个人的关系是不是也能回到从前？也许陆轩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公事，也是为了私事？也许他想通了，愿意和她重新开始？

卿飞虹的目光不由流露出一丝妩媚，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我听着呢。”

陆轩避开了她的目光。

“今天，我已经通知张宁了，让他明天去市文旅局上班。”陆轩说。

卿飞虹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没想到陆轩会说这个，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你把张宁从市府办公厅踢出去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也带着几分试探。

陆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让张宁做的那些事，我想就到此为止吧。”

卿飞虹心里飞速地权衡着。张宁这个人和她的下属厉莉发生了关系，算是满足了他的欲求。但是，在最后她让他做的事情上，张宁却摆了她一道。他给卿飞虹的东西，包括华冶集团的调查报告、《临江市优质房地产企业名录》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办法》和《规定》，张宁却没有给她！让桐书记在市委常委会上都措手不及！

桐书记在常委会上那般憋屈，也有张宁的缘故。所以，卿飞虹肯定要找张宁算账！然而，如今，陆轩却让她“到此为止”！

怎么可能？！

“事情没这么简单。”卿飞虹说，“他和我们局里的女干部厉莉之间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难道，他想这样全身而退？你要是真的要处罚他，就该将他开除才是！”

陆轩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按照他违反保密规定、泄露机-密的事情，确实足够开除他了。”

卿飞虹盯着陆轩，语气中带着几分咄咄逼人：“那为什么不开除？”

“要开除的话，应该连你也一起开除啊。”陆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因为张宁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和厉莉给他设了套，是你们逼他这么做的。”

卿飞虹心里不悦起来，脸色有些发白。她知道陆轩说的是事实，但她不会承认。一旦承认了，她就成了逼人当间谍的人，这个罪名可大可小，但绝对够她喝一壶。

“这都是张宁对你说的？”卿飞虹冷笑道，“你能相信？他那种人，为了自保，什么事编不出来？”

“我相信。”陆轩说。

他本来想说“我有你和张宁的电话录音”，但是这话一说，可能会让卿飞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监听了？是谁在监听？到时候，会给金伟力、卢巧玲增添麻烦。那两个人帮了他很多忙，他不能把他们暴露出来。

他忍住了没说。

卿飞虹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也带着几分挑拨：“你相信别人，不相信我？”

“相信谁，不相信谁，都无关紧要。”陆轩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是有一点我想告诉你，张宁和厉莉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我知道他们俩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但这都是因为你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结果。这一点，我非常肯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强硬，“所以，一旦张宁出了事，我可以保证，到时候连你也会受到牵连。至于厉莉，你用什么办法、答应了她什么条件才让她做出勾引张宁的事，我不去管。这是你应该解决的事情。”

他直视着卿飞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今天，我要对你说的，就是这个。”

卿飞虹盯着陆轩，陆轩也看着卿飞虹。两个人都毫不退让，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卿飞虹心里翻腾着各种念头。她可以继续跟陆轩硬顶，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说张宁在撒谎，说厉莉和张宁的事情是他们的私事，和她无关。但那样做，只会让她和陆轩的关系彻底破裂。

而且，她心里清楚，陆轩手里肯定掌握了什么。以陆轩的性格，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他既然说得这么肯定，说明他手里一定有证据。

她可以把张宁搞臭，但前提是不能波及自己。

毕竟，等刘市长一走，她马上就要进入市委常委会班子。但这件事也不能说一帆风顺、毫无阻碍。省会城市市委常委如此重要的岗位，竞争者不仅来自本市，外市也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呢！

她只要露出一点点破绽，某些竞争对手恐怕就会扑上来朝她的软肋下手。

所以，这个时候，还是稳住最重要！

况且，张宁毕竟是个小角色。如今他离开市政府办公厅、离开刘市长的身边，也就等于是失去了利用价值。她再去和他一般见识，又有什么必要呢？

卿飞虹紧绷的表情在这一刻松了下来。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答应你就是了。”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像是在妥协，又像是在撒娇。

“谢谢。”陆轩说。

但他心里明白，卿飞虹并非因为自己这么要求才这么做的。她是经过一番利益权衡的。她答应，不是因为他说服了她，而是因为她觉得这样对自己最有利。

“今天我要说的都说了。”陆轩说道，“念念也已经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他正要起身，卿飞虹忽然伸手过来，握住了陆轩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有些颤。她仰起头，目光热切地看着陆轩，那目光里有留恋，有不舍，有期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求。

“陆轩，我们还能和以前那样在一起吗？”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也看到了，念念很喜欢你。刚才你和念念在一起读书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个家就该如此温馨。你不想有一个这样的家吗？”

陆轩微微一怔。

确实，那是多么温馨、多么美好的氛围。念念靠在他肩头读书的画面，是他这些天来最温暖的记忆。他不是铁石心肠，他有感情，他也渴望有一个家。

而且，此刻的卿飞虹又让他想到了那些美好的过去……

但他知道，卿飞虹是改变不了的。

他将自己从某种情绪里拉出来，目光认真而平静，问道：“那么，你能放弃对权力的追求吗？你能不能保证，从今天起再也不往上爬？以照顾家庭为主，照顾念念为主，和桐光辉、朱从善等人不再有私人往来？”

卿飞虹愣住了。

这她怎么做得到？她怎么能答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要的位置就在眼前，她付出了那么多，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她不甘心。

“你为什么要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呢？”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也带着几分不甘，“我只是想要一个家，想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这有错吗？”

“因为一个人不能什么都想要。”陆轩肯定地说，“你要是想要往上爬，就不能享受家庭的温馨。有得必有失。”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诚恳：“飞虹，你已经走到了今天，付出了很多。这些我都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念念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妈妈？她需要的是一个每天能陪她读书的妈妈，不是一个天天应酬到半夜才回来的妈妈。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她安心的家，不是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卿飞虹的眼眶红了。

陆轩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走向门口。

卿飞虹忽然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赌气，也带着几分决绝：“既然你不想和我在一起，那我送念念去中海读国际学校！”

这个事情，陆轩在年前其实已经听姜明艳说起过。但是，当时姜明艳也只是说，卿飞虹在考虑，并没完全定下来。

陆轩想，念念这么小，如何让她一个人去中海的国际学校？这太不负责任了！他相信，卿飞虹最终还是会舍不得。

如今，听卿飞虹这么说，他不由愕然：“什么？你舍得将这么小的念念送去中海？”

卿飞虹道：“如果，你答应和我重归于好，我就不送念念去，要是你不答应，我就送念念过去。”

“飞虹，你怎么能用念念来威胁我？”陆轩难以置信，“念念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用来威胁别人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