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宾馆的夜晚，灯火辉煌。

临江国宾馆坐落在东湖西岸，白墙黛瓦的江南建筑隐在苍翠的林木之间，夜色里看去，像是一幅水墨画里的楼阁。

到了这个点，一辆辆轿车像是归巢的鸟雀，滑入了国宾馆之中。

今晚的国宾馆，气氛与往常不同。

门厅前拉起了隔离带，保安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其他的车子，都被引导到旁边的停车坪或者地下车库。

几个身份不低的领导和老板还有些不服气，皱着眉头问门卫：“是谁啊？搞得派头这么大？”

不过，听说是王省长在接待华京来的领导也就噤声了。

能来国宾馆的人，谁人不知道，如今江流省是王省长在主持工作，整个江流省也就王省长最大了。虽然他目前还只是“临时主持”，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不出大的意外，他上位为省委书记也是十有八九的事。

因而也都不敢再多说，朝这边张望了一眼，不管是看到了王省长，还是没看到王省长，自顾自到包厢吃自己的饭去了。有些面子，不该挣的千万别硬挣！这也是官-场的生存法则。

大厅里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将宽敞的前厅照得如同白昼。

王平安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一件常规开会时的西服。他的身边站着桐光辉、朱从善、干永元等人，都是一色的深色正装，表情郑重而期待。

卿飞虹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上身是收腰的风衣，其实里面是一套碎花裙子，足蹬暗红色高跟鞋，落落大方中难掩娇艳。

众人在大厅中等了片刻，就见一辆黑色轿车到了。

车子在门厅前缓缓停下，车身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庄重的光泽。

一看，就是戚首长的车子到了，干嘉栋赶忙上前帮助打开车门。

从车上下来三个人，分别是华冶集团经理戚威赟、华冶集团董事长钱宁邦，最后才是戚首长。

戚威赟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白衬衫，暗红色领带，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钱宁邦的西装是深蓝色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徽章，显得沉稳而大气。

两人下车后，都不约而同地朝车门侧身，等着最后一个人出来。

戚首长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往后梳得油光发亮，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堂，像是在检阅一支军队。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那是长年在高位上养成的气度，不需要刻意表现，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省长王平安，省委常委、临江市委书记桐光辉，省政协副主席朱从善等人都凑上前握手。

王平安走在最前面，伸出双手，脸上堆满了笑容：“戚首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桐光辉紧随其后，微微躬身：“盼星星盼月亮，戚首长终于大驾光临啦！临江上下都等着您呢。”

朱从善也笑着说：“戚首长的到来，让我们这里蓬荜生辉啊！”

欢迎溢美之词不知不觉从各人口中流淌乃至澎湃出来。这些平日里在各自地盘上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都收敛了锋芒，换上了恭敬而热切的面孔，像是簇拥着一位巡视四方的王者。

干永元和卿飞虹也赶紧上前，再增加一分热切欢迎的浓厚氛围。

戚江宁、钱宁邦、戚威赟自然也都很受用。戚江宁微微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王平安身上，语气从容：“王省长还亲自在下面迎接，辛苦啦！”

王平安忙道：“迎接戚首长是我的荣幸，哪能说得上辛苦！”

戚威赟脸上带笑，道：“我们进去说吧。”

“对，戚首长、钱董、戚总，我们这边请！”王平安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干嘉栋在前面殷勤引路。

众人到了早就已经准备就绪的包厢之中。

东湖之风吹来初春的寒意，但在国宾馆这个最堂皇的包厢里，却是温暖如春。

地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垂下层层叠叠的珠帘，将灯光折射成细碎的光芒，洒在洁白的桌布和晶莹的酒杯上。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水墨山水画，竟然是严子陵钓台，笔触苍劲，意境悠远。

桌面上摆着青花瓷的餐具、水晶的高脚杯、银质的筷架，每一件都精致考究。桌中央是一盆造型精美的鲜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宾主陆续入座。

戚首长自然上坐主宾之位，卿飞虹被安排在他的身边。这是王平安特意安排的：一个漂亮、细心、周到、年轻的女干部，坐在戚首长身边，既能照顾他的需要，又能让气氛不那么严肃。其他人按照职务有序落座。

王平安坐在主位，身姿端正，双手撑在桌沿。他清了清嗓子，端起面前的白瓷酒杯，站起身来的动作显得郑重而有力。

目光扫过圆桌两侧的众人，最后落在戚江宁身上，他开口的声调比平时高了半度，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今天是个大好日子！”王平安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带着一种喜庆而昂扬的调子，“我们多次盛情邀请戚首长来江流指导工作。今天，戚首长终于在百忙之中拨冗来到江流指导考察，这对江流上下来说，都是一件大事、喜事！”

他顿了顿，将酒杯微微举高，“请允许我代表江流省委、省政府，代表江流全体干部群众，对戚首长一行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现在，请我们一起举杯！”

江流的干部先站了起来，王平安、桐光辉、朱从善、干永元、卿飞虹、干嘉栋，齐刷刷地起身，酒杯举到胸前。

戚威赟、钱宁邦也随即站起来，动作利落而恭敬。

戚首长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带着稳如泰山的笑容，端起酒杯，目光在杯中酒液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举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却不怒自威：“王省长客气了！来，干杯！”

于是，大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茅酒的酱香在口腔中弥漫，带着一种温热的、辛辣的劲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不过对在座的很多人来说，随着酒意升起的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戚首长坐了下去，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不过，王平安没有坐下，他端着再次斟满的酒杯，目光转向钱宁邦，语气热切地道：“我们还要敬一敬我们华冶集团董事长钱宁邦先生。华冶集团是我们央企中的翘楚，如今进军前途光明、大有可为的房地产市场，在京外投资的第一个大项目就落户在我们江流省临江市啊！而且，今年在拿下市民中心六号地块之后，紧接着又在我们江南区南青湖拿下了四百零五亩大地块！华冶集团的投资，拉开了华冶集团和江流省合作共赢的序幕。这杯酒，我们来敬钱董！”

钱宁邦笑着站起身，端起酒杯，语气谦和：“谢谢王省长的支持！为华冶集团和江流省的合作共赢，干杯！”

戚首长坐着微笑，带着一种长辈般的随意和肯定：“你们这杯酒，该专门敬钱董！”

于是，众人又都敬起了钱宁邦。酒杯碰撞，笑声连连，气氛热络得像是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喝了这杯酒，王平安还是没有坐下。

他端起第三杯酒，目光转向戚威赟，语气更加亲切，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欣赏：“我们江流的同志们，还要敬我们戚总！从去年到今年，戚总一直在华京和江流之间奔波，促成了华冶集团和江流、临江的合作。桐书记啊，戚总不仅给我们带来了资金，今后还会带来技术、管理和标准。我们一起来敬戚总。”

戚威赟故作谦虚地站起身，微微摆手，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王省长，您太客气了。我是小辈，我应该敬你们才对！”

戚首长看到王平安对自己儿子如此器重，毫无疑问就是对他本人的尊重。他坐在位置上，微笑着点头，眼角舒展开来，像是在欣赏一出赏心悦目的演出。

王平安笑道：“等会儿戚总要敬我们，我们也会欣然接受。但是这杯酒，必须是我们敬你！”

戚威赟笑着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

王平安带着手下的人一连敬了三杯，终于坐了下来。他微微喘了口气，额头泛起薄薄一层光，但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意。这时候，山珍海味的菜肴才开始正式上来。

吃了一会儿，戚江宁又带着戚威赟、钱宁邦回敬了一次。戚江宁站起身的时候，包厢里的笑声稍稍收敛，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戚江宁端着酒杯，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王省长、桐书记确实是多次邀请我来临江了。但是前段时间实在太忙，走不开。这几天正好能挤出两天来，我想啊，接下去还要忙，就趁这两天赶紧过来一下吧。”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推心置腹，“这次来，主要也不是王省长刚才说的‘指导考察’，就是来会会朋友。尽管明天还要召开一个调研会议，听听省里的汇报。但是，王省长，其他工作就不要给我安排了。我想留一天时间就在这东湖畔、国宾馆里面散散步，晒晒太阳，喝喝茶，我就想放松两天。”

王平安连忙笑着点头，殷勤地说：“明白，我不让其他人打扰戚首长便是。您只管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

桐光辉目光落在卿飞虹身上，趁机道：“我们就安排卿飞虹同志陪同您。卿飞虹同志细心周到，能把事情安排得妥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