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启动碰头会的规模不小，规格也不低。

市政府的小会议厅里坐满了人，长条会议桌两侧各坐了一排，后面还加了两排椅子。

发改、财政、农业农村、建设交通、民政等十来个部门的正职或副职悉数到场，有的在低头翻看材料，有的在小声交谈，有的在发呆。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如今，桐光辉和刘葆亚都是名副其实的省领导，这样的调研碰头会不参加，也是情有可原的。主持碰头会的是苏志全。从掌握权-力的大小来看，他是实际上的三把手。由他来主持会议，也充分说明了市委、市政府的重视程度。

苏志全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很随和，但说话的声音沉着有力。

他先传达了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对此次调研的指示精神，然后由市政府秘书长俞传毅宣布了分组名单。俞传毅的声音很稳，念到每个人的名字时停顿一下，像是在给每个人留出确认的时间。

名单念完，苏志全又对此次调研提出了工作要求和纪律要求，强调必须限定在一周内完成实地调研和调研材料，不能拖延，不能走过场。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含糊的明确。

会议结束后，大家分组下去开展调研。

陆轩将随同苏志全一同调研。

这也是刘省长特意要求的，这是实地了解基层情况的绝佳机会，也是培养他的手段。陆轩心里清楚，这次调研对他而言不只是工作，更是长见识、摸实情的过程。

市政府办公室主任王燕直接搬到了省政府陆轩的办公室来办公，和李远彬一起服务刘省长，让陆轩不用顾虑刘省长这边的工作。

陆轩临走前把几份尚待处理的重要工作、每天需要报告的几项工作要点，都交接了一遍，才放心地跟着苏志全出发了。

苏志全这个组，由市政府副秘书长陆轩、市住房和建设交通局长卿飞虹、市委政研室副主任、市政府政研室副主任、市财政局副局长、市国土资源局副局长、市人大环境委副主任等领导组成。

一行10人不到，有男有女，老中青结合，一辆考斯特中巴车，从主城区出发，向着西北进发。

考斯特的后排堆着行李箱和旅行包，因为这次至少要在外面住两天，行李不能少。

陆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民居，又从民居变成田野和山丘。

初春的田野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绿意，油菜花已经开了一些，在阳光下黄得耀眼。

第一站：安县。

这个县城自古出名，所谓“山从天目成群出”，安县就依天目山而建。

一县三古寺，昭明寺、海会寺和卧龙寺都坐落于此。

一座是昭明太子修禅之地，一座是吴越王钱镠重建，一座是北宋名妓琴操姑娘受东坡居士点化之处。三座古刹，承载着安县的千年文脉。

在县政府听完汇报之后，陆轩跟苏志全提议道：“这三座古刹都要去走走。”

苏志全是纪委出身，坚定的共产党员，听陆轩这么说，心中颇为踌躇：“我们是来调研的，去逛寺庙，会不会被群众认为是来‘拜佛烧香’，影响不太好吧？”

陆轩却笑笑说：“苏书记，到了寺庙未必就是‘拜佛烧香’。这些古禅寺是安县宝贵的文化遗产，要讲好安县的旅游故事，离不开这些寺庙的传说。”

苏志全这才恍然：“你是说为发展旅游业？”

陆轩道：“是啊，安县的旅游资源丰富，还有山核桃、笋干、小香薯等特产，通过发展旅游业，是当地能够富裕起来的一条路子，所以挖掘文化资源也很重要。”

苏志全一听，点头说：“你说的是，那我们就去这些寺庙走走。”

卿飞虹在旁边听着，感觉陆轩从机关出来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活跃了许多。

他三句两句就把苏志全说服了——一方面自然是因为他是刘省长的秘书，苏志全容易听从他的建议；还有一点，大家其实也都对这些古迹感兴趣，但没有人敢公然说去逛景区、逛寺庙，然而陆轩敢。

卿飞虹看着陆轩，虽然两人说话不多，但这次出来她的心情竟然也放松了一些，像是在和他一起外出旅行一般。

进入卧龙禅寺的时候，大家发现这里古木参天，香火旺盛，梵音隐隐。

苏志全和陆轩在当地领导和寺庙住持的陪同下参观了庙宇，听了讲解，果然并没有烧香拜佛。

卿飞虹走在最后，趁他们往前绕到殿后时，她在如来佛像之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愿我家人安康平安，念念健康成长，我和陆轩终成眷属，我的仕途能步步高升。”

祈祷完毕，她不动声色地又跟上了大队伍。

她说出那句祈祷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贪心——像是把所有想要的东西都堆在了佛前，生怕少说一样就有所欠缺。那短短的一瞬，她的心确实比前些日子更安静了一些。

等参观完寺庙，一行人又去看了当地的企业和酒店等产业，晚上在县城用晚餐。

苏志全严格执行不饮酒的制度，和县委书记、县长深度聊了产业发展和交通建设等问题，一天下来，对安县城乡统筹下一步的重点问题和方向已经有了总体的了解。

这天晚上，一行人住在安县。

次日一早，县委书记、县长都来陪同早饭，然后调研组开始向第二个点进发。看到县里的领导在考斯特后面挥手，陆轩心道：县里这样的基层，对他们市里下来的人还是很尊重的，丝毫不敢得罪。希望他们对于当地的老百姓也能同样爱护，帮助想办法，让老百姓能够富起来，生活过得好一点。

他们的第二站：桐县。

从安县到桐县，没有高速，只有绕着山路迤逦而行的山路。直线距离其实不到一百公里，却开了足足三个小时！

车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山丘变成深深的山谷，又从山谷变成陡峭的崖壁，偶尔能看到远处的水面在阳光下一闪而过，像一面打碎的镜子。

下车之后，已经快到吃饭的时间了，于是一行人就在县政府的机关食堂吃饭。因为大部分人在车上已经打过瞌睡，苏志全吃过饭也就没休息，直接听汇报，然后就去看现场。

他们被带到了富春江上的“桐县第一大桥”。

站在桥上，能感受到悠悠的江风从上游夹带着水汽浩荡而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县委书记站在桥栏边，指着下游的方向介绍：“我们桐县，有富春、新安、分水三江穿流而过。在曾经的水运时代也曾富有过。可自从水运时代迈向了铁路、公路时代之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桐县因为大江大河的阻隔，里面的人难出去，外面的人难进来。当地人也抱怨‘走遍天下路，难过下江渡’。我们所站立的‘桐县第一大桥’，也是到1991年才建的。如今，桐县还是一个无铁路、无高速的县城。”

苏志全、陆轩听后都点了点头，感觉到了当地老百姓的不容易。

看了这座桥，大家又去了几家企业。

令他们惊讶的是，这几家企业竟然是快递企业，已经具有相当的规模。快递企业是最依赖道路的，在交通如此不发达的地方怎么竟然会涌现出快递企业？

在企业召开座谈会的时候，陆轩问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桐县交通如此不发达，却涌现出了你们这样上规模的快递企业？”

这个问题不仅是陆轩的问题，也是在座领导在参观时心里已经存在的疑问，只不过是由陆轩问了出来而已。大家都静等回答。

这家企业的老总是一个女企业家，四十来岁，说话很利索，她看着各位领导笑着说：“只能说，是‘穷则思变’四个字吧。我们还在上学的时候，桐县的交通状况实在太糟糕。当时从乡里去县城，一天只有一班汽车，山里人想接触外面的世界，只能依靠自己的两条腿，硬走。

信息闭塞、经济落后，这种地理上的隔绝直接导致了经济上的落后。为了改变命运，大家选择走出大山，到临江、中海等大城市打工。在‘只能靠自己两条腿’的恶劣环境下，也磨砺了桐县人‘擅长走路’、特别能吃苦的品性吧。”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90年代初外贸兴起，临江的出口企业急需将报关单连夜送到中海海关，而当时的邮政需要三天时间，远水不解近渴。当时我还在临江打工，感觉到这是可以干的服务工作。于是，我们就专门替人‘出差’送报关单。这种苦差事，城里人是不愿意干的，但是我们可以干！最初，我们的‘物流网络’就是一张火车票和自行车。

凌晨哐当哐当坐火车从临江赶到中海，我们有人在火车站接件后骑车送往市区，靠着这种最辛苦的方式，实现了承诺的‘隔夜送达’。后来，我们的快递业务不仅仅是送报关单，也帮助电商送物品了，事业也就慢慢变大了。再后来，我们在县城建立了我们的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