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志全的动作很快。

当天回去就把方案完善好，发给了陆轩。陆轩又拿给刘省长看了。

刘省长批示同意，并请相关领导高度重视，将此次调研作为了解基层、服务基层和向群众学习的好机会，身子要沉下去，情况要摸上来，为下一步全市统筹城乡发展提供决策参考。

刘省长还特意去了一趟桐书记的办公室，将调研方案和桐书记做了沟通。桐光辉看了看方案，倒是没有反对，笑着说：“统筹城乡发展是个好事情，市委也一直高度重视。这个方案的通知，就以市委、市政府联合下发吧。”

这等于说，刘省长、苏书记花了那么多精力做出的方案，桐光辉说一句“联合下发”，功劳一大半就成了他的。然而，刘省长对此并不在意。他关心的是工作的推进，至于功劳归谁，他不放在心上。

方案发下去了，第二天就通知召开调研启动碰头会的时间，各条线的负责人开始安排人和时间，来参加这个碰头会。

这天，桐光辉把干永元、卿飞虹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暗，开了灯。

干永元和卿飞虹坐在椅子里，两人都看着桐光辉，等他开口。

桐光辉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市政府那边，统筹城乡发展的调研马上要开始了。我看到了，卿局长，你是跟着苏志全这个组下去吧？干书记，你们江南区，是常务副市长汪中平下去吧？”

干永元、卿飞虹都称“是”。

桐光辉的目光转向卿飞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吩咐：“你要关注苏志全的动向，将他的行踪都掌握起来，并且可以适当建议，在西部山区建几条公路。刘葆亚喜欢干这种所谓‘利国利民’的好事。到时候，当他一定要建某些公路的时候，就可以成为谈判的筹码。”

卿飞虹应道：“是，桐书记。”

她不由想到了淳县千湖镇的交通，目前还要靠渡轮。老家的交通要是能趁这次机会改善一下，她还是要争取一下的！

桐光辉又转向干永元：“我看到汪中平带队到江南区、江北区两个区调研。干书记，在汇报工作中要强烈建议，要统筹江南区的城乡发展，一定要将地铁项目纳入其中。”

干永元立刻点头：“是！我也已经做好了汇报的准备！”

桐光辉说完这两件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只要刘葆亚想要搞城乡统筹，地铁项目就必须纳入计划之中！这样一来，我们也就可以对戚首长交代了！大家距离进步也就不远了！”

卿飞虹、干永元一起称“是”。

这时候，干永元的手机震动起来。领导都比较讲究，到领导那里汇报工作的时候，一般都是将手机置入静音之中。

干永元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报告道：“桐书记，是我们区公安分局长卞港东的电话。”

桐光辉知道卞港东最近在替自己做事。

但他看了卿飞虹一眼，觉得这个事情卿飞虹还是不要了解为好，就对卿飞虹道：“卿局长，你这里的事已经好了。你先回去忙吧。”

卿飞虹也不想多掺和他们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情。很多时候，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而是越少越好。

她干脆利落地起身告辞：“那我就先走了。你们聊。”

干嘉栋将卿飞虹送到门口，关上门，回了一句：“卿局长已经回去了。”

桐光辉这才对干永元道：“你接电话吧。”

电话其实已经挂断了，干永元回拨过去，听了好一会儿，放下电话时神色有些难看。

他报告道：“桐书记，我们给苏欣的租房中安装了监控之后，苏欣就不住在租房中了。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去，第二天和那个顾凡一起去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就搬到顾凡那里住了。”

桐光辉皱起了眉头：“搬走了？她是发现自己被监控了？”

干嘉栋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桐书记，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她发现了；第二种就是，她本来就要搬到顾凡那里去了。”

桐光辉点头道：“你分析得不错！不论是哪种情况，想要在她的租房中监控监听都已经不可能了。”干永元也点头，说：“公安本来想再去那个顾凡的租房中监控，可发现他们竟然在门口安装了摄像头！”

桐光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么说来，他们肯定是警觉了。”

干永元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说：“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他们手中的东西是否在别的地方有备份。今天又是桐书记答应给她一千万的最后期限。接下去，我们该如何操作？”

这时候，一直在一旁静听的干嘉栋，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竟然是苏欣。

干嘉栋就轻声道：“桐书记，苏欣又打电话来了！”

桐光辉吸了一口气道：“看来，是来催钱的！你接起来，开免提吧！”

“是！”干嘉栋直接开了免提，将手机放在了桐光辉的桌子上，大家都能听得到。

“干秘书，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苏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紧绷的平静，像是绷紧了的弦随时可能断掉，“钱到底准备得怎么样了？要是没有的话，也直说一声！我这就去把东西公布出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咯在人心上。

桐光辉的眼睛跳了跳，目光中流露出一股凶恨之意，牙齿微微咬合了一下。随后，他朝干嘉栋点了下头。干嘉栋又看向自己的父亲干永元，干永元也朝他点了下头，示意已经准备好了。

干嘉栋语气尽量平稳：“苏欣，你不要冲动。钱已经准备就绪。你把账号发给我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这话的真假。

然后，苏欣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些试探：“原来已经准备好了？怎么不早说？那好吧，我这就发短信给你。希望今天就能到账。”

干嘉栋又看向干永元，目光里带着问询：今天能打过去吗？

干永元再次点了下头，没有出声，但眼神很明确。干嘉栋便对着手机说：“没问题，今天就到账。你耐心等待一下吧。”

“干秘书，我可不像你们领导，我这个人没有什么耐心的。而且，现在工作也丢了，朝不保夕！等着你们的钱打到账上，我才有饭吃。今天要是不到账，就是你们失信，我不会再信任你们，咱们就一起同归于尽吧！”

苏欣的声音虽然还是娇滴滴的，但语气里却透出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狠劲，那些话已经在她心里反复演练过很多遍。

干嘉栋赶忙劝慰：“我说了，今天能到账，你别做傻事！好了，我现在就叫人去打钱。你等着吧。”

电话挂断。手机的屏幕暗了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桐光辉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这个女人，简直是找死。”

干永元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问了一句：“桐书记，那么我这就回去，安排人给她打钱？”

“好！”桐光辉点了下头，目光沉下来，“今天务必给她打过去吧，先封住她的嘴。但是，对她的监听一定不要松懈。只要我们弄清楚她手中的东西在哪里，我们就让她和那个顾凡从这个世界消失，我们的后患也就彻底消除了。”

干永元点了点头：“是。”

他没有再多说，站起身来，干嘉栋也跟着起身，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了桐光辉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干永元的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条他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事情会越来越没有回头路了。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当天，苏欣的账户上果然出现了一笔1000万元的巨款。

短信提醒“叮”的一声响起来的时候，苏欣正坐在武林支行对面的上岸咖啡馆。

她的手机就放在桌面上，屏幕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串数字。

1000万。真的是1000万。那些数字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晕，像是梦里的场景被搬到了现实里。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伸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确认不是少了一个零，确认不是银行系统出错了。

放下手机，她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手微微有些抖。

她努力地平静了好一会儿，很快又拿起包，快步走出咖啡馆，穿过马路，走进了银行的大门。

她先后跑了五家银行网点，每次取二十万，凑够一百万。现金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银行关门了，今天是取不出更多了。

她站在街边，拎着那袋钱，没有给顾凡打电话，直接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驶出市区，上了高速公路，穿过隧道和桥梁，一路向北。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田野和村庄，天色也一点点暗下来。三个多小时后，车子在一座江南小镇的老宅前停下。

苏欣付了车费，拎着那袋钱，走进了家门。

堂屋里亮着一盏老旧的日光灯，灯光有些发白，照在泛黄的墙面上。

苏欣的父母正在吃晚饭，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碟咸菜和几条小鱼、还有一碗榨菜汤。

听到门响，老两口抬起头，看到女儿突然回来，母亲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惊喜：“欣欣？怎么突然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苏欣没有回答，关上堂屋的门，只是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把一沓沓崭新的百元钞票码在桌面上。

一沓、两沓、三沓……整整齐齐，一百沓，码成了一座小小的山。

“爸妈，女儿现在赚钱了。”苏欣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这笔钱你们收好，用来养老。”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在那些钞票上凝固了许久，像是认不出那是什么。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父亲坐在桌对面，一动没动，只是看着那堆钱，像是看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隔了好久，他才说了一句话，声音干涩：“苏欣，你……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苏欣没有回答，只是把袋子推得更近一些：“我前两年就提拔副馆长了，活动多了，收入也高了。这几年，省吃俭用的，所以今天就拿回来！放心吧，你们留着用，以后的生活不用愁了。虽然你们生了女儿，但是照样可以在晚年享福！妈，给我下一碗面吧。”

苏欣的母亲欣慰地笑着，又流露出一丝心疼：“哎，我马上去。”

他父亲也笑着站起来：“我再去炒两个菜，女儿回来了，陪我喝一盅！”

苏欣笑着说：“没问题啊，爸爸！我们再整点花生米！”

回到家的苏欣，似乎抛却了城市中的一切压力和烦恼，甚至都忘记了那一百万是通过不法途径取得。

看到父母开心就好，其他都不重要了！

次日，在临江市政府。

市统筹城乡发展调研启动碰头会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