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渡轮码头,老百姓还在渡口排队等候。
湖面上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凉飕飕的,裹着鱼腥和柴油的气味。
渡口没有遮雨棚,只有一根锈蚀的铁柱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渡口”两个字,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等候的队伍稀稀拉拉,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抱着孩子,还有的蹲在路边抽着烟,偶尔有人抬头朝湖面上望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们的脸上没有不耐烦,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等待。
载客的渡轮还没有到,往浩淼的湖中一望,连渡轮的影子都看不见。
湖面泛着灰蓝色的光,远处的水天山色融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然而,在另外一侧,却停着一艘快艇。
白色的船身,蓝色的条纹,虽然不是完全崭新的,载几十个人却是没有问题的。
这样的快艇,在这湖区绝对算得上是高档交通工具,比在路面上的奥车还稀罕。
那些老百姓也朝那艘快艇看,但是没有一个人敢移步过去。
因为大家知道,这艘快艇和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这时候,县委书记钟国华靠近市委副书记苏志全,面带笑意,压低声音说:“苏书记,咱们坐快艇。快艇过去只要二十多分钟,比渡轮快多了。省时间。”
这时候,苏志全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在那艘快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问道:“这艘快艇平时是谁在用?”
钟国华还没意识到苏志全这么问的用意,笑着回答说:“这艘快艇是我们县委在用,县政府那边也有一艘,平时我们进湖区办事不方便,有了快艇就解决了在湖区的代步问题。有了它,县里领导下去调研、检查工作都方便很多,省、市里领导下来我们也更方便接待。”
陆轩一惊,没想到县委、县政府竟然拥有两艘大快艇!
这可不是普通的小舢板,这种快艇的造价和维护费用都不低,每年光是油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对于淳县这样一个财政并不宽裕的县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这时候,苏志全已经说话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分量:“县委、县政府的领导进出湖区都有快艇可以坐,随到随开,怪不得不那么着急架桥了。”
这话让县委书记钟国华、县长裘军海脸上都有点尴尬。
钟国华连忙道:“苏书记,我们上快艇吧?时间不早了。”
“稍等一下。”苏志全语气平和,转向陆轩问了一句,“陆秘书长,我们要是把快艇让给老百姓坐,我们等会坐坐渡轮,你觉不觉得可以?”
苏志全心里有了这个想法,但他还是和陆轩商量一下。
因为在他看来,要是陆轩也同意,就没有什么问题了。陆轩如今跟着副省长,很多事情上已经具有了把关的能力。陆轩一听,道:“苏书记,我完全同意!这样才叫调研嘛。”
苏志全点了下头,微笑着转向县委书记钟国华、县长裘军海,道:“今天我们是来调研的,体察民情也是题中之义。我建议啊,今天我们和在这里等船的老百姓换个船坐坐。”
钟国华不解,带着些难以置信地问道:“换个船?”
苏志全提出了换船的做法:让老百姓把票给他们,老百姓坐快艇进去,他们这些领导在这里等船,等会儿坐渡轮进去。
这样既能让老百姓早点过湖,又能让领导们体会一下普通百姓的真实感受。
“这个……”县委书记钟国华有些不乐意,“苏书记,这渡轮还有很久才能到。现在都快傍晚了,等渡轮到了再过去,天都黑了。”
其实,身为县委书记的他早就已经不习惯坐这种渡轮了。
身后市里、县里的干部有些也暗自摇头,他们可不想去坐什么渡轮!
有人低声抱怨说:“这是要没苦硬吃啊!”
另一位干部也小声嘀咕:“好好的快艇不坐,非要坐渡轮,这不是折腾人嘛?!”
当然,他们的声音很低,不会让领导听到。
苏志全却道:“人家百姓着急回家去,也在这里等着。我们这次的任务就是调研,还没人家那么着急!要是我们不能和他们一样等待,又如何感同身受呢?”
陆轩在一旁笑着说:“这个渡轮我体验过,还是很有趣的。大家估计也许多年没有坐过了,一起感受一下,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他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既缓和了气氛,也让抱怨的人不好再说什么。
县长裘军海已经听出了苏志全、陆轩的态度,就说:“钟书记,我们陪同各位领导一起感受一下吧?”
钟国华也没有办法,只能道:“好!让人去和那些老百姓说一声吧。”
于是,两位县里的工作人员去和那些老百姓说了情况,让他们用渡轮的船票上快艇,将他们送到湖对面去。
这些老百姓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的渡船票,竟然可以坐快艇了?!
就在刚才,就有老百姓看到一批衣冠楚楚的人下来,便在低声议论。
有的说:“这些都是领导吧?”有人说:“这都是当官的!你没看到吗?那艘快艇都已经停在这里了!”
前面的人又说:“他们要到湖区里面去?不知道去干什么?”后面的人哼了一声,说:“还能干什么?看风景,吃白食呗!”
旁边有人说:“我们要是也能坐坐这艘快艇就好了!我还没有坐过快艇呢!”一个叼着香烟的小年轻哼了一声:“你做梦呢!我还没玩过女人呢!怎么没女人让我玩?”
“放屁,”前面那人说,“你骗鬼呢!今天你到景区镇的澡堂子里干嘛去了?你别跟我说,你没玩女人!”
那个小年轻被戳穿了,呵呵一笑说:“我只是打个比方。我是说,女人你要玩,花个小钱还容易,但是这快艇,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不当官,能坐得了嘛?你有当官的命嘛?!”
这个时候,过来一男一女两个人,女的大声喊道:“乡亲们,领导看到大家急着过湖回家,想让大家先坐快艇过去。大家已经买了船票的,就把船票给我,大家就可以登上快艇了!”
众人都愣住了,谁都没想到,领导竟然大发善心,让他们先坐快艇过湖!
有人张着嘴,像是没听清楚;有人扭头看看旁边的人,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还有人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叼着香烟的小年轻最先回过神来,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真的假的?”
另一位工作人员解释道:“当然是真的。这是领导的指示。你们想乘快艇的,就把渡船票给我们,现在就可以登艇了,大家都上艇之后就开船!”
“我坐!”
“我也坐!”
“还有我!”
刚才没有什么话的大娘、大爷们都冲了上去,将那个抽烟的小年轻挤到了一边。
“哇……我在前面的……”那个小年轻喊着,“大娘,你用箩筐挤我不太好吧……还有大伯,你这根扁担,不要往我头上招呼啊!”
可其他人根本没闲功夫听他的,大家都忙着上船呢:将一张渡轮票换一张游艇票,这种好事不用犹豫啊。非但不用再等,速度还快,又稳,游艇上坐着又舒服。谁会放过这样的待遇啊!
小年轻也担心游艇坐不下,他就没机会了,也忙掏出票赶上去。他把票交给了女工作人员,女同志道:“你的香烟得扔了!”
小年轻没办法,狠狠抽了两口,扔在地上踩灭,也赶忙上了快艇。
游艇一次能上几十人,剩下一部分上不了。
那些人喊道:“那怎么办?我们也想坐快艇!”
陆轩知道渡轮一趟几十分钟就能到对面,快艇所用的时间短很多,就喊道:“等会儿让快艇再来开一趟,让大家都能坐上!你们先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等。”
老百姓看到这些领导自己不坐快艇,让他们坐,他们也不好说什么话了。更何况他们知道,快艇比渡轮快得多,他们本来就还要等很久,终归还是快艇更快!于是,只能在码头上继续等。
第一趟快艇开船了。那些有幸登上快艇的老百姓在船上朝他们挥手、挥帽子,喜笑颜开,喊着:“我们走啦!”“你们慢慢等!”
这边的人有点郁闷。
这时候,艇上有人忽然喊道:“感谢领导!”其他人也都喊起来:“感谢领导!”“感谢政府!”
这边,苏志全等领导朝艇上的百姓挥手。快艇的速度真的不慢,十来分钟之后,就消失在湖面上。码头上,领导和百姓依然在等待。
反正闲着没事,苏志全、陆轩就开始和老百姓聊天,问他们的收入情况如何、靠什么谋生、心里最盼望的事情是什么、最大的困难是什么等等。
聊着聊着,那些原本有些拘谨的老百姓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有的说起了自己家里的难处,有的说起了村里这些年没人管的事。他们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起来,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个能说话的人。
县委书记钟国华、县长裘军海看到市里的领导开展调研,也不好高高在上端着,便也和老百姓分了烟,聊起来。
其他干部看到领导带头了解民情,也开始和老百姓聊起来。这一聊开,码头上你一言我一语,就如开了早市场一般,好不热闹。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快艇送好了第一批回来了。
工作人员又招呼大家上船。这个时候,有几个热情的老百姓还邀请领导到自己的家里去吃晚饭,干群关系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看着那些老百姓在船上朝他们挥手,苏志全和陆轩相互笑了笑。钟国华、裘军海也感触颇多,平时好像和当地的老百姓是接触少了。
游艇开走之后,码头上只剩下了他们这些领导,天色也渐暗了,渡船却还没有来。
这时候,大家就有点度日如年的感觉了。
又等了“漫长”的半小时,渡轮终于到了!大家一起上船。渡轮的船老大也懵了,今天怎么上来这么多的领导?老百姓却一个都没有?
这些领导上了船之后,一股难闻的味道让很多人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那是柴油味、汗味、鱼腥味和各种东西混合在一起的浑浊气息。他们要是不乘坐渡轮,是闻不到这种味道的。渡轮开动后,随着“砰砰砰”的噪音,浓重的柴油味从船尾飘入船舱中,让人更为难受。
钟国华在船舱中坐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到船头上干呕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