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水晶吊灯把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暗交错。

卿飞虹忙起身道：“桐书记，您不必和我客气。申报、建设等等的事务，都是我们市建设局应该做的！”

她的声音清脆，酒还没有喝几口，因此也没什么酒意，保持着得体的分寸。

“不，申报、建设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桐光辉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摇了摇，表示卿飞虹会意错了，“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在戚首长那里。”

他顿了顿，目光在卿飞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已经听懂了。随后，继续说：“我们临江市当前要申报这个地铁项目，人口上已经不成问题。但经济上还是有点弱。地区生产总值尚未突破三千亿，这个数字或许会成为上面不批的理由。但要是戚首长帮助说话，这就不是问题了。而戚首长那么看重你，所以戚首长那边的工作，还是要靠飞虹同志你了。”

听到这话，卿飞虹心里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落进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潭，没有声响，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钝痛。

她自然明白桐光辉是什么意思。

上次戚江宁来到临江，在东湖国宾馆的房间里，卿飞虹本来已经打算献出自己了。然而戚江宁担心国宾馆中不安全，会被人录音录像。于是这老狐狸只是摸了摸她，并与她约定“到华京再见”。

如今桐光辉如此说，那么距离她再度前往华京的日子应该不远了。

想到届时将会发生的事情，想到戚江宁衰老的身体和自己碰触。卿飞虹的身体本能地抗拒，胃里一阵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顶，却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这时候，省长王平安站起身来：“对，桐书记说得一点不错。这地铁项目要审批下来，戚首长是关键中的关键；而让戚首长帮忙，飞虹同志是关键中的关键。来，这杯酒，桐书记主敬，我也陪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我说了就算”的分量。

这时候，卿飞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什么时候领导才会主动向你敬酒？那就是要让你作出牺牲的时候！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把一句快要冲出口的话重新放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朱从善、干永元、干嘉栋等人也心知肚明王省长、桐书记为什么敬卿飞虹，要让卿飞虹干什么——无非就是“引诱戚江宁”。于是他们也都凑上来：“我们也一起敬一敬卿局长！”

酒杯在他们手中举着，灯光在杯壁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一双双正在打量的眼睛。

卿飞虹非常清楚，这些人并非是真的尊重她才来敬她的酒。他们仅仅是因为想要利用她。

她本来完全可以不被他们利用，只是她想要从他们——特别是王平安、桐光辉手中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晋升入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正因为她想要交换，人家才会想要利用她。她甚至有点怀疑，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她脑海里不由浮现这次回姜村，父亲姜有田对她说过的话——“你从我们这个姜村出去，能混到今天的局长，我们都很满意了。女儿家，官不用再大了，还是要找一个合得来的男人，过下半辈子呀。如今可能还觉不出，但以后上了年纪，才会知道，有个伴儿比什么都重要啊。”

那些话像是一根细针，扎在她心上某个地方，不深，却一直疼着。

脑袋里掠过这些想法，卿飞虹神情有些恍惚。包厢里的灯光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移动位置。

这时候干嘉栋提醒：“卿局长，喝酒啊！”

这时候其他领导都已经把酒喝了。卿飞虹这才清醒过来，脸上含笑道：“喝。各位领导一起敬我酒，有点受宠若惊啊，谢谢！”说着也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而滚烫，像是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却驱不散心里那层薄薄的凉意。

这天卿飞虹喝了不少酒，已经在醉酒的边缘。包厢里那些面孔在她眼前渐渐模糊，声音也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正在慢慢变厚的水。

散席之后，司机何立送卿飞虹回家。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内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看到卿飞虹颇有酒意的样子，何立问道：“卿局长，今天看上去喝了不少酒啊，没有事吧？”

卿飞虹笑笑说：“我没事。”

何立也就不再多问，只是继续开车。

他知道如今念念已经去了中海，姜明艳也已经搬了出去，卿飞虹是一个人住。

要是喝醉了，真容易出事。她现在住的还是以前的房子，虽然小区治安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毕竟是一个人住。一个人喝高了出事的例子，也不时在新闻上曝出。何立至少得确保卿飞虹安全才行啊！

何立脑海里盘算着这个事。

卿飞虹听到何立不说话了，脑子里不由想：何立是陆轩推荐给自己的，他自然和陆轩之间关系紧密。让何立继续当自己的司机其实不合适。然而她最终还是没有换人。一方面她知道何立是个实诚人，另一方面似乎感觉何立还在当自己的驾驶员，她和陆轩之间的关系就还没有完全断。

要是何立走了，那么她和陆轩之间的关系似乎就没有了依据。

她靠在座椅上，感觉到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像是一只手在她脖子上轻轻碰了一下。

脑袋里迷迷糊糊的，她的眼前似乎回到了千湖的渡轮上。

只听陆轩道：“飞虹，你是从这里成长起来的，如今又在市里担任建设、交通局的局长。刘省长又如此重视城乡统筹发展工作。如今正是一个好时机。飞虹，离开桐光辉那些人吧，因为他们不会干实事，只会谋私利！我们一起在刘省长的带领下，可以为这个湖区做很多事情，为你家乡的老百姓做很多事情，在临江市是可以大展拳脚的啊！”

她不由想到，之前在汇报会上，苏志全、陆轩等人强力建议推进西部山区的道路桥梁建设。他们都不是那三个县的人。

然而卿飞虹这个土生土长的淳县人却没有为老家说一句话。这是应该的吗？这不是“利欲熏心”吗？

也许是喝高的原因，她才开始自责起来。

那些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此刻像是被酒精泡开了，一点一点地浮上来。这时候两股泪水从眼中流淌下来，滚烫的，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悔意的温度。但是她始终不敢哭出声音来，怕让何立听到。

泪水从脸颊滑下来，落入衣领里，无声无息。泪水止不住地流，她手头没有纸，就问：“何立，有纸巾吗？”

她的声音发闷，像是嘴里含着一团棉花。何立将挡风玻璃下的纸巾递给了卿飞虹。他已经听出了卿飞虹的声音有些不对——这是哭过的人才会有的湿润感。

但是何立没有多说，他毕竟只是驾驶员。他能做的就是递纸巾，然后继续开车，当作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将卿飞虹送到楼下，路灯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泛着淡淡的灰白色。

何立说：“卿局长，我送你上楼吧。”

但是卿飞虹说：“没事，我没有喝高，你回去吧。”

说着自己提着坤包，脚步有些不太稳，鞋跟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但她强自控制步子，一边扶着楼梯的把手一边上了楼。楼梯间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坏了一盏，只有一盏单薄地亮着，仿佛此刻单薄的她，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何立还是不放心，他没有把车开走。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考虑片刻后，给陆轩发了条短信：“陆秘书长，卿局长好像喝多了。”

他想，要是陆轩一直不回短信，就是不太想管这个事情。

他等会上楼去看看，要是卿飞虹已经进屋了，他也就回去了。

然而很快陆轩就回了电话过来。

电话那头，陆轩问道：“何立，这么晚来信息，发生什么事了吗？”

何立握着手机，目光落在那扇还暗着的窗户上：“陆哥，卿局长今晚喝了不少酒，走路都不太稳。我把她送到楼下，她坚持自己上楼，没让我送。我看她上了楼，但到现在她房间的灯还没亮，我怕她出什么事。”

陆轩在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问：“你确定她上楼了？”何立说：“确定，我看着她进了楼道口的。但到现在她房间的窗户一直还黑着。”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犹豫，然后传来陆轩的声音：“我现在过来。”

何立松了口气：“好，陆秘书长，我等你。”

陆轩说：“私下里，你叫我哥就行了。我们不是结拜兄弟吗？”

何立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是，陆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