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是打车来到采荷小区的。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他付了车费,下车。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和凉意,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从小区走进来,熟悉的楼栋,熟悉的路灯,熟悉的绿植,只是在夜色和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这里的一切似乎没怎么变过,看起来还是那么熟悉。
然而却已经物是人非了。他曾经在这栋楼里出入过,曾经在楼道上下,曾经在厨房里煮过面条,在客厅里陪念念看过动画片。
陆轩不让自己有太多的伤感,直接来到楼下。
何立正站在单元门口,看到陆轩的身影,快步迎了上来。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似乎是为自己不该在这么晚的时候打扰别人:“陆哥,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把你叫出来。”
陆轩摆了摆手:“别说这个。她人呢?”
何立朝楼上一努嘴:“我看着她进了楼道,但灯一直没亮……”
“那我们一起上去吧。”陆轩果断地说。
两人一同上楼。楼梯间的灯因为坏了一盏,不是太亮,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也清晰。
走到楼上拐角的时候,陆轩停下了脚步。
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有一个人靠着门,似睡非睡,蜷缩成一团。她的头歪向一侧,长发散落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坤包的带子,像是即使在梦里也没有松开。
不是卿飞虹又是谁?
陆轩和何立相互看了一眼。陆轩低声说了一句:“幸亏你打电话给我了。”
何立说:“我想来想去,还是叫陆哥你过来合适。”
陆轩明白他的意思——怕肢体接触,怕有些事情说不清楚。
何立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懂规矩的人。
他明明可以自己把卿飞虹扶进去,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知道这不可避免地会和领导发生肢体接触,有些事就不好说了。所以他只能给陆轩打电话。
陆轩点了下头,走上前去,蹲下身,轻声喊道:“卿局长?卿局长?”
卿飞虹也没有醉到不省人事。
她迷迷糊糊中听到了陆轩的声音,眼皮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她看到陆轩近在眼前,有些疑惑:“我……在哪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轩说:“今天你好像喝高了。到了楼上,没有进屋。何立给我打电话了。果然,你就坐在家门口。”
卿飞虹看看四周,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在家门口。她伸手摸了摸身后的门,确认那是自己家的门,然后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不知是力气不够,还是腿已经麻了,身子晃了一下。
陆轩伸手搀扶了她一把。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腋下,稳稳地把她扶了起来。
她身上的酒味混合着香水的味道,倒也不难闻。
卿飞虹站稳之后,在包里摸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她走进去,伸手在墙边摸了一下,客厅的灯亮了。
陆轩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你没事了吧?那我们就回去了。”
卿飞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转身,但声音却清楚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酒后的低哑:“我可能还有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陆轩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恳求还是试探的意味:“陆轩,你能不能进来坐坐?”
她又看向门口的何立:“何立,你先回去好了。”
何立点了下头,说:“好。那卿局长,您保重。陆哥,再见。”陆轩朝何立点了点头:“再见。”
何立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卿飞虹让陆轩进屋,然后关上了门。
她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水在厨房,你自己倒。我去洗一洗。”说着就转身往里走去,步子还是有些不太稳,扶着墙走了一小段,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门后。
灯光照在熟悉的家具上,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沙发还是那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只水杯,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藤蔓顺着窗框垂下来,像是比之前长了一些。一切都像是没有变过,只是住在这里的人少了两个。心境恐怕也已经不同以往了。
他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哗的。
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了一口。
窗外是小区熟悉的夜景。几棵老樟树的轮廓在路灯下影影绰绰,远处有几扇还亮着的窗户,像是睁着的眼睛,正在看着这个夜晚的某个角落。
陆轩站在窗前,把手里那杯已经半空的水放在茶几上。
他回过身来,目光落在墙边那个小书架上。书架不大,木质,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发亮,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绘本——《猜猜我有多爱你》《好饿的毛毛虫》《大卫不可以》……书脊的颜色还很鲜艳,像是没有被翻过太多次,又像是被人仔细地保护着。
然而念念的欢声笑语,此时却已经不在这间屋子里了。那些曾经在这张沙发上蹦跳的声音,那些在客厅里追着皮球跑的小小脚步声,那些趴在茶几上画画时嘟着嘴的专注神情,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这些书,安静地立在书架上,像是在等待一个不会再坐在这里听故事的人。
陆轩的心头不由一恸。念念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曾经答应过要去看她,但这个承诺却尚未兑现。
尽管这不过是对一个孩子的承诺,但他说过的话,就必须做到。
这时候,卫生间的门响了。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十分清晰。
门被推开,一团温热的水汽裹着一道身影,从走廊深处漫出来。
卿飞虹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睡衣,浅紫色的丝绸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领口开得不算低,却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的弧线,灯光顺着那弧线滑下去,落进更深的地方。腰间的系带松松地挽着,仿佛只要轻轻一拉,帷幕就会开启。
她的脸色依旧白洁,嘴唇带着被水汽浸润过的红润,像是一颗刚从藤上摘下来的葡萄,饱满丰润。
她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落在陆轩身上,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邀约。
此刻,她身体的每一寸线条,都带着漫不经心的诱惑。
陆轩看着她,尽量不去看那些不该看的地方。
他开口道:“飞虹,你什么时候去看念念?”
卿飞虹朝他走近一些,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温度:“你也想去看看念念?”
随着她的走近,一阵清香飘了过来,淡淡的,带着他熟悉的味道,这让陆轩又想到了之前两个人忘乎所以的那些细节。
只要他愿意,现在又可以重温那些时刻,看起来,此刻的卿飞虹不会有丝毫抗拒,否则她也不会穿着这样的睡衣朝他走近。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和她分开后,已经有多久没有这种生活了?他们的身体是相互熟悉的,也是相互吸引的。而此刻,身边没有任何人,他要是真的想要做什么,没有人会拦他,也没有人会知道。
然而,他更知道,只要自己抵挡不了,以后就会再次陷入和卿飞虹关系的泥沼之中。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像是用那两步把自己正在摇晃的念头重新放回一个比较稳的位置上。
“是啊,我答应过念念,要去看她的。”他说。
卿飞虹忽然跟上两步,拥住了他。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身体贴在他的身上,温热而柔软。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带着一种酒后的低哑:“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那种贴身的触感又让陆轩内心的火焰燃烧起来。她的温度透过睡衣的丝绸面料透过来,那些被压下去的念头又迅速地长了出来。
但这个时候,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海馨的身影。
那个远在华京的女孩子,对他毫无保留,对他从无功利。她的笑容,她调皮的眼神,她直爽的话音,忽然让他心里那些正在升温的东西慢慢冷了下来。
他没有回应卿飞虹,也不推开她,语气平静地开口:“飞虹,你喝高了,要早点休息。”
卿飞虹对他是熟悉的,此刻,她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慌乱,也听不出欲望的激动。那平静像是一面已经结冰的湖面,无论她往上面投什么,都只能听到一声沉闷的回响,却再也敲不破那层冰。
这种平静让她的自尊受了伤,像是一根被轻轻推开的藤蔓,她缓缓松开了手臂,后退了一步,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是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陆轩再次平静而真诚地说:“早点休息。”
卿飞虹的热情也冷却了,她自嘲般地冷笑一声,说:“看来,我自作多情了。你走吧。”
陆轩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朋友。你或者念念,遇到什么问题或者困难,还是可以联系我!”
卿飞虹本来已经冷下来的心,又被暖了下,说:“谢谢。下次,如果我去看念念,我会叫你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