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虹同志,赶紧过来,赶紧过来,戚首长在等你交杯呢!"桐光辉的声音透着急切,像一个尽职的司仪在催场。
卿飞虹从卫生间走出来的那几步,走得极稳。
她脸上挂着笑,眉眼弯弯的,看不出半分方才在电话里绝望的颤抖。她绕过长桌,在戚江宁身边站定,举起面前那杯早已斟好的酒。
桐光辉立刻接上,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念一份重要的文件:"这交杯酒,是情感的交融、生命的交合,寓意美好。今生今世,此时此地,这酒是必须喝的!"
他这一番话出口,引得众人一片附和“对!”。
包厢里的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钱宁邦端起自己的酒杯,笑着补了一句:"交杯酒,交的不仅是酒,更是情啊!"
戚江宁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卿飞虹脸上。他年过六旬,鬓角已有霜色,但一双眼睛仍带着久居高位的沉稳与笃定。他矜持地笑了一下,摆了摆手:"交杯就不用了吧?我们一起干一杯也就是了。"
"戚首长——"桐光辉拖长了尾音,"这交杯酒,可不是普通的酒啊。您看卿局长,酒都端了好一会儿了,手都酸了,您忍心?"
戚威赟也站了起来。他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很得体的笑,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儿子对父亲独有的亲昵:"爸,这杯酒还是得喝,不然卿局长一直端着这杯酒,太累了。您就当——成全大家的一份心意吧。"
卿飞虹在心里冷笑:成全大家的心意——戚威赟嘴上说的是体谅她手酸,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爸,您赶紧喝,喝完进房间,后面的事才好办。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戚江宁已然心动,但还是转向卿飞虹:“飞虹啊,他们可都等着看我们的表演呢!”
她垂下眼睫,再抬起来时,眼里已经蓄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柔光:"戚首长,我可从来不觉得和您喝酒是表演呢。这杯酒,代表的是我对您的仰慕、对您的尊重还有对您的情义。"
"仰慕,尊重,情义。"戚江宁将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咀嚼了一遍,眼角的笑纹深了几分,"好——就冲这三个词,这杯酒非喝不可。"
他接过卿飞虹手里的酒杯,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卿飞虹没有躲。她任他的手指在那片刻的接触中多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松开了酒杯。
两人面对面站着。桐光辉早已识趣地站起,将自己的椅子拉开,好让出更多的空间。
戚江宁伸出左手,搭在了卿飞虹的右肩上,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面前带了带。
那只手在她肩头停留了片刻,缓缓滑落到她后背,掌心贴在了她腰侧偏上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着。那是一个看起来亲密、实际上带着掌控意味的姿势。
卿飞虹配合地将左臂绕过他的臂弯,两个人的胳膊交叉在一起,酒杯凑到唇边。戚江宁低下头看她,酒气混着他身上年老的体息,扑面而来。
卿飞虹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半口气,仰起脸来,笑了一下。
"戚首长,我先干为敬。"
她仰头,将那杯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烧得她胃里一抽。
戚江宁满意地笑了,也将自己那杯喝了。
桐光辉在旁边带头鼓起掌来,干永元、钱宁邦紧随其后,掌声稀稀落落却透着一股达成默契的松弛。
"好!"桐光辉说,"飞虹,你陪戚首长到房间休息吧。我们和钱董事长等会换个地方,再喝点茶,聊聊项目的事。"
这是散场的信号了。
卿飞虹点了点头,声音轻而顺从:"是。"
从包厢到套房,要经过一段游廊。
夜已经深了,头顶的廊灯是暖黄色的,落在地上化成一圈一圈柔和的光晕。
戚江宁本来有自己的秘书和警卫,然而在这个私人院落中,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得不到这个院落主人的允许,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因此,戚江宁不需要有任何担心,所以将秘书和警卫都打发回去了。
卿飞虹陪同戚江宁从包厢向着套房走去,路上都是游廊,还能看到射灯照射下庭院中的太湖石、假山、竹子等等,环境可以说是如梦如幻。
然而,卿飞虹有点心如死灰。她心中感叹,自己也算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了!可如今却成了一个没人爱的女人。
卿飞虹搀着戚江宁的手臂往前走。她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铺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戚江宁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可能是喝了酒,也可能是故意放慢脚步在享受这一刻。
"飞虹啊,"他偏过头来看她,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慵懒,"我选的这个地方,不错吧?"
卿飞虹左右看了看,作出认真端详的样子。
"这个地方真的很好,"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真诚,"我真的没想到,在华京还有这么幽静、低调又奢华的地方。"
戚江宁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后有空,你就能过来。以后,我还会带你去更多这样好的地方。"
卿飞虹心道:和你去的地方越多,不过就是更多的折磨罢了。可她还是含笑应道:"那真是太好了。我真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呢。"
"错!"戚江宁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怎么能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你肯定不是刘姥姥——你是林妹妹。"
卿飞虹一怔。
林黛玉初进大观园的时候,也是孤独无依的吧?父亲生病,母亲早亡,孤身一人投奔外祖母。那时候她不过是个小女孩,站在贾府门前,知道往后的人生都要靠自己如履薄冰地走下去。
卿飞虹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的心境……“孤独”,倒真是和那时候的林黛玉差不多。只不过,除了那一份孤独,她又拿什么和冰清玉洁的林妹妹比呢?
她没再说话,低头苦笑一下,又抬起脚往前走。
游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似乎有人从里面听到了脚步声,门从内侧打开了。一个穿着中式服务员制服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内,微微躬身:"先生,女士,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戚江宁嗯了一声,率先迈步跨进门。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卿飞虹,目光里带着一种经过计算之后的谨慎:"飞虹,你把手机给她吧。等会儿再过来拿。"
戚江宁要确保不会被人录音录像。
卿飞虹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迟疑,将手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朝那服务员递过去。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松开手机的瞬间,屏幕突然亮了——来电显示是中海市的一个号码。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具体的号码,手机震动了一下,又一下,顽强而急促地响着。
服务员伸手要接,卿飞虹的手却缩了回去。
因为她认出了那个号码。
不是陆轩。但比陆轩更让她心里一紧——这是老K的电话。
老K知道她今晚在华京?在陪人?
难道他有什么想法?
老K一般不会轻易直接打电话到她的手机上。他一旦打来,就意味着出事了。
这个电话,卿飞虹不得不接。
"我接个电话。"她抬起头,对戚江宁说。因为有服务员在,她没叫"首长",语气也尽量压得平缓。
戚江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最终还是点了下头,往屋里走了一步。
卿飞虹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片不起波澜的水面。
然而他说出的话,却让卿飞虹整个人都僵住了!
"飞虹,"老K说,"念念在学校割腕了。"
卿飞虹握着电话的手僵住了。
那一瞬间,游廊外的竹叶还在沙沙地响,射灯打在太湖石上的光斑还在轻轻晃动,戚江宁的脚步声在身后的套房里响动,沉闷而缓慢。
所有的一切都在继续,可卿飞虹觉得,自己的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她张了张嘴,声音出来时是涩的:"什么?"
"她没事,已经送医院了,伤口不深,没有伤到血管,"老K在电话那头说,"但她是故意的,不是不小心划伤的。学校老师说,她在课上跟同桌说了一句话,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训了十几分钟,回来之后,就躲在洗手间里用美术课上的刀片割腕了。"
卿飞虹觉得呼吸困难。她的手在抖,手机边缘硌着掌心,硌得她生疼。
"她……和同学说什么话了?"卿飞虹问。
老K沉默了两秒,才道:"这我不清楚。我现在的身份不好去陪他。你看看,这两天请个假,来陪陪她?稳一稳她的情绪?"
“我现在就去!”此刻,卿飞虹的心里只有懊悔!她的眼里只剩念念流血的手腕;她的心里,只剩念念落寞的双眸。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其实只有一个人是她可以相依相偎的,可她却把她推开了,把那么一个幼小的人孤零零地扔到了中海!
“对不起,戚首长!”卿飞虹转头说,“我女儿出事了,我现在就要赶回去!”
说着,她跑出了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