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光辉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猛地看向薛凯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他以为最不可能出问题的环保部长，竟然在最后关头，扔出了这么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

地质风险！施工安全！

这八个字像四根钉子，牢牢地钉在了地铁项目最薄弱的环节上。

桐光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去看干永元，干永元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会场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钟。

"薛部长是最后发言，却指出了大家都忽略的问题。"胡小蓝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所以，专业的问题，只有专业的人才能看出来。来，我们四个部的部长都已经发表了意见。现在，我想听听临江市的桐书记的想法，关于地质问题你考虑过吗？"

胡小蓝的目光平和地转向桐光辉，那目光没有什么压迫感，甚至带着一丝耐心的等待，可在桐光辉看来，那道目光却像是一把软刀子，温温吞吞地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这……"桐光辉被问住了。

他喉咙发干，脑子飞快地转着，可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个问题上他确实没有认真考虑过。他所考虑的是地铁一通，南青湖的地价必然飙升，戚江宁满意了，就会帮助他和王平安更上一层楼。

安全？那是施工方的事，是工程队的事，他一个市委书记，哪有精力去管那些技术细节？

就在这时候，坐在他旁边的干永元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粤州，也是南方，他们已经成功建了地铁。"

桐光辉心头一亮——对啊！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忙正了正身子，声音也恢复了底气："胡国委，这个问题，其实我们也考虑过。但是，粤州已经成功建成了多条地铁项目。粤州也是南方城市，他们的地质条件应该不会比我们临江好到哪里去。既然粤州可以建成，那我们临江应该也可以建成。"

他说完，甚至还微微挺了挺胸膛，看着胡小蓝，等着她的反应。

这个回答在他看来，既是事实，又有理有据，应该能让胡小蓝无话可说。

胡小蓝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桐书记说得不错。粤州这座一线城市也属于南方地质环境，他们确实已经把地铁建起来了。不过，当初发生了多少事故？这方面，我们交通部应该清楚吧？齐部长，你是交通部长，你应该清楚吧？"

齐阳在粤州建设地铁的时候还不是部长，当时是副部长。但粤州大大小小的地铁事故，他确实了解，也亲自前往粤州实地看过情况。

那时候的现场触目惊心，塌陷的路面、开裂的房屋、惊慌失措的居民，这些画面他至今还记得清楚。此刻胡小蓝问起，他自然不能睁眼说瞎话，只好如实回答："胡国委，粤州当时在建设地铁项目的时候，确实因为地质条件的影响，发生了多起事故。比如海沙公园站，在穿越软弱淤泥层时，多栋房屋下沉、墙体严重开裂。再比如从洋河到体育中心区间，出现大量地下水渗入的险情，施工单位抢险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控制住局面。还有在长寿桥隧道，因为地质影响施工方未充分考虑，导致隧道受损、大面积塌方。这些事故发生在九五年到去年之间，都有不同程度的死伤，还有巨大的经济损失。"

他每说一例，桐光辉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事故他当然也听说过，可他从未想过，这些事故会和自己今天在会议上的处境发生关联。

胡小蓝点头说："这些情况齐部长能如数家珍，说明你这个部长还是称职的。"

齐阳忙微微欠身："胡国委过奖了。"

胡小蓝又问道："粤州出的事故和问题，临江在地铁建设中会有什么预案来避免？你们考虑过吗？"

这话，齐阳也回答不上来了。

他毕竟只是交通部长，不是临江的市委书记。他不想把这份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于是便看向对面的桐光辉："桐书记，这方面的情况你们考虑过吗？我看了你们提供上来的资料，里面没有这方面的预案。"

"这个……"桐光辉再次被问住了。

他下意识地朝干永元看了一眼，干永元这时候也是一脸茫然，他们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在桐光辉和干永元的心里，上大项目自然少不了死人，修路架桥哪有不流血的？死了人，那就赔偿嘛，数字到位了，家属也就闹不起来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这种话只能藏在心里，是决计不能拿到这种场合来说的。干永元也只能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桐光辉失望地从干永元脸上移开目光，硬着头皮开口："胡国委，一旦项目批下来，我们一定做好预案，将安全影响降到最小。"

这话说得空泛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胡小蓝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粤州在施工过程中发生的那些事故，是临江的前车之鉴。这说明刚才薛部长提出的问题，确实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不管地铁项目多么重要，我们都要始终记住一点——人命关天，安全第一。每个工人、每个老百姓都是活生生的生命，他们的背后，上有老下有小。修一条地铁固然重要，可如果那地铁要牺牲普通人的生命，那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批项目的人，良心何安？"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声。四位部委一把手都垂下了目光，没有人敢再去看胡小蓝。

胡小蓝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所以，这个项目要批下去，地质勘查必须到位，安全预案必须完整，同时要组织全国最权威的专家和工程师进行分析论证。我们要将安全隐患降低到最小，才可以批。四大部委的领导，有什么意见吗？"

事关生命安全，没有一位一把手敢跳出来说"我保证没问题"。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是，胡国委。"

这个时候，桐光辉才真正认识到胡小蓝的手段了。

她表面不动声色，甚至从头到尾都带着微笑，却轻轻巧巧地以粤州安全事故这个"他山之石"，将他们苦心经营的企图彻底攻破。

她既没有驳斥发改委的理由，也没有否定住建部的观点，更没有责难交通部，她只是把薛凯建抛出来的地质问题轻轻拾起，再往深处挖了一锹，就把整个地铁项目的底座给挖松了。

桐光辉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胡小蓝的目光又看向了刘葆亚，语气缓和了几分："刘市长，你还没有发言呢，你也说说。"

刘葆亚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他听到胡小蓝点名，便坐直了身体，声音沉稳地开口："胡国委，我的想法是，地铁建设临江市是迟早要推进的，这一点我没有异议。但是安全预案确实是目前最需要考虑的问题。我同意等地质勘查、安全预案全部到位之后，我们再来申报一次，把功课做足、做扎实。"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关于西部山区的交通建设，倒是没有这样的技术难题。我还是希望各部委能够考虑我们统筹城乡发展的切实需要，给予批准。"

胡小蓝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刚才你也听到了，按照国家战略需要，对你们临江市山区的公路和桥梁建设，国家不可能给予太多的补助。这个现实情况，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刘葆亚的回答毫不犹豫，掷地有声："这个情况我今天已经了解了。但是我们统筹城乡发展难的态度是坚决的。如果国家不能给予太多补助，我们自己来解决这个问题。"

这话一出，桐光辉坐不住了。他一直听着，此刻终于忍不住插话："刘市长，都是我们自己解决吗？我们能解决得了吗？几十个亿的资金缺口，你上哪儿弄去？"

胡小蓝也顺着问了一句："确实需要几十个亿吧？你们临江市政府能解决这个问题？"

刘葆亚笃定地点头，语气里没有半点犹疑："我们可以。我们已经和工行省分行达成了合作意见，他们可以分期给我们贷款。所以，国家给补助自然好，如果不给补助，我们自己筹资来建。一定要让山区老百姓能顺利地走出大山、走出千湖，打通城市和山区在交通上的任督二脉！"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坐在旁听席上的陆轩听到这一句，心里猛地一热，眼眶都有点酸了。

关于向工行省分行长贷款的事，是陆轩和顾泉荣在姜村谈妥的，此时，终于派上了用场，帮上了刘省长。

因为有这贷款的合作意向，刘省长也有了底气！

胡小蓝的目光在刘葆亚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但更多的是一种确认之后的认可。

她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转向四位部委一把手，语气严肃："人家钱都自己解决了，技术和安全上的难题也不是很大，就差一个批文。你们看，是继续阻止人家办好事，还是给人家批了？"

这话的倾向性已经很明显了。

四位部长互相看了看，发改委秦朝率先开口："胡国委说得对，既然临江已经有了明确的资金来源，山区交通建设确实应当尽快推进。"

住建部盛物全也紧跟着点头："我没有意见。"

交通部齐阳道："我们交通部也可以适当给一些补助，虽说不至于太多，但有总比没有强。"

环保部薛凯建最后一个表态，他原本就是第一个把地质问题抛出来的人，此刻更是顺水推舟："只要秉持保护环境、减少地质灾害等原则，我部同意批准。"

四位部委一把手，终于全部同意了临江山区三县交通建设的申报方案！

刘葆亚、苏志全和陆轩三人心里同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从昨天到今天，从失望到希望，从被压制到峰回路转，短短一天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太过跌宕起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