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嘉栋可担不起这样的干系。

他听出了苏欣声音里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也知道这个女人现在被逼到了死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欣也听出了干嘉栋声音中的急切，知道自己手中的牌还是很有分量的。她的语气反而平缓了几分：“我就等你一分钟。桐书记要是不肯帮我，就明说。我跟顾凡也能死心，该去哪儿去哪儿。”

干嘉栋连忙稳住：“三分钟。你给我三分钟，桐书记也需要考虑一下，这么大的事总不能一句话就定下来吧？”

苏欣道：“那好，就三分钟。我不会再给你更多时间。”

说着，她直接挂了电话。

忙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桐光辉道：“嘉栋，你也不用只跟我一个人说了。今天在座的诸位，都是我信得过的人。咱们这批人，现在也到了仕途的生死关头。要是今天这个事情处理不好，我们都会有麻烦。这样的饭、这样的酒，以后要想继续吃，可就难了。”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大家相互间看了一眼，都意识到桐光辉并非危言耸听，大家是一条船上的蚱蜢，要出事，无人可以幸免。

朱从善放下酒杯，干永元的目光也沉了下来，汪中平的脊背微微绷直了几分。

其实，之前电话是免提，大家都已经听到了，现在再说一遍，只是为了要建议。

干嘉栋便把苏欣在电话中的威胁内容又说了一遍。

桐光辉眉头紧锁，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在承受某种沉重的压力。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大家既然都在一条船上，那就各抒己见吧。苏欣和顾凡这两个危险人物，我们到底该如何应对？”

干永元自告奋勇地先开了口，他是区委书记出身，对各种风险隐患的分析向来有一手：“桐书记，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苏欣和顾凡的手上到底有几份东西？是只有原件还是另有备份？是两个人共同保管还是各自藏了一份？分散在几个人手上？这些问题不弄清楚，我们做什么都可能是徒劳。”

汪中平也接上了话：“是啊，要是他们手上的东西只有一份，而且是随身携带的，那就好办。解决了他们，就一了百了。”

“解决了他们”——这句话够狠。

在场的人都听出了汪中平话里的分量。一个刚进入核心圈子的常务副市长，第一次参与这种密谈就放出这样的狠话来，比之前的卿飞虹要决绝多了。

桐光辉非但没有觉得他鲁莽，反而用欣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赞许的笑意：“汪市长是有想法、有手段的。但是，目前来说，我们监听了这么久，苏欣和顾凡这两个人的嘴巴都很紧，在这方面没有露出半点风声。你说，该怎么办？”

这话既是询问，也是考验。

桐光辉在试探汪中平的应变能力，看他到底是纸上谈兵还是真有料。

汪中平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他不慌不忙地坐直了身体：“那就想办法，让他们自己露出风声来。”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他。桐光辉问道：“汪市长有何好办法？说来听听。”

汪中平道：“从刚才嘉栋介绍的情况来看，苏欣这个女人既然主动打电话来找桐书记帮忙，就说明她并不想真的把东西交给省纪委。毕竟，那样一来，她手中的东西就再也没有任何价值了，等着她和顾凡的只有牢狱之灾。她之所以打电话过来，就是因为她还有所求、还有所惧——有所求，就会有所退让；有所惧，就会有所保留。这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

桐光辉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汪中平便继续道，“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们要跟她谈条件，而不是她说什么我们就答应什么。打个比方，我们可以提一个明确的要求——让苏欣把她手中全部的证据原件都交出来，作为桐书记帮助她和顾凡免于检察院立案调查的前提条件。她不同意，这个条件可以继续加码，但要让她们感受到压力。”

干永元听罢，微微摇头，谨慎地提出了自己的疑虑：“这个方法听起来不错，但我担心苏欣不会那么傻。这个女人背后还有顾凡出主意，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这样的要求，她不一定会答应。到时候反而把我们逼到死胡同，她不跟我们谈了，直接把东西送出去就麻烦了。”

桐光辉、朱从善等人也都点头，显然认同干永元的判断。

汪中平却不急不慢地补了一句：“关键不是她答不答应。关键是要让她和顾凡在通话中泄露出他们手中的东西到底有没有备份、藏在哪里。她不同意这个条件，我们可以继续提其他条件，比如只要求她把核心证据交出来，我们愿意再多给一些钱。这个过程需要他们两人反复商量、来回通气。只要他们不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得不用手机通话商量。在通话的过程中，他们难免会说漏嘴，我们就能拿到我们想要的信息。”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明显松动了。

桐光辉、朱从善等人的眼睛都是一亮，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感觉到汪中平这个主意确实有门道——它不是直接解决苏欣，而是通过谈判过程自然暴露对方的信息盲区。

这是智取，而不是硬碰硬。

桐光辉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赞许笑意：“汪市长，看来你还真是一位好参谋啊。”

汪中平被夸奖了，却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反而摇了摇头：“桐书记过奖了。我只是觉得，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了，就该替领导多分担一些。以前在刘市长那边，很多重要的事情都不经过我，我的想法再多也用不上。”

朱从善适时地端起了酒杯，朝汪中平举了一下，笑着说：“这就是领导和领导之间的差距了。刘葆亚不会用人，把好钢往别处使。以后你到了我们这个圈子，有的是用武之地。只要跟着桐书记干，还愁没有发挥的机会？”

桐光辉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笼络的意味：“汪市长，你别想给刘葆亚当参谋了。以你的能力，我认为你以后完全有主持市政府工作的潜力。先把这个事情处理好，后面的事，我心里有数。”

汪中平马上双手端起酒杯，郑重地道：“谢谢桐书记、朱主席的信任和看重。我一定不辜负两位领导的期望。”

桐光辉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干嘉栋：“你给苏欣回电话吧。就用刚才汪市长的思路，跟她拉扯。记住，不要急，要让她们觉得我们有诚意谈，但也不能让她们觉得我们好说话。”

干嘉栋应道：“是。”他拿起手机，吸一口气，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苏欣的声音传来：“怎么样？桐书记考虑好了吗？”

干嘉栋语气放缓，声音平稳：“苏欣，我跟桐书记汇报了你的情况。桐书记是愿意帮你的，这一点你放心。但是，你也得为桐书记想一想——你的要求是要检察院不立案，这本身就是违规操作，桐书记要冒很大风险。你总得拿出点诚意来，让桐书记觉得你值得帮。”

苏欣沉默了一下，问：“什么诚意？”

干嘉栋道：“很简单。把你手里那些东西都交出来。原件、复印件、备份，全都交给桐书记。只要你交出来，桐书记就帮你们摆平检察院的事，你们俩以后安心过日子，互不相欠。”

苏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了一句：“这不可能。把东西交出去，我们还有什么保障？到时候你们反悔怎么办？”

干嘉栋笑了笑，语气不急不缓：“苏欣，你好好想一想。你和顾凡一起商量一下吧。你们要是永远不肯把证据拿出来，却一直向桐书记提要求，桐书记岂不是被你们一直敲诈下去？一千万都给了，现在又来要更大的条件。任何事情都是有来有往的，你们不能只进不出。上次桐书记给了你一千万，你现在又来提新的要求，长此以往，桐书记怎么受得了？更何况，你们这次的问题——贪污二十万——是你们自己犯下的错误，不是桐书记让你们去做的。自己惹了麻烦，要让桐书记帮忙，是不是应该先把手中的东西拿出来，表示一下诚意？”

苏欣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和顾凡低声交流。

过了大约半分钟，她又开口了，语气明显比刚才软了几分，但依然带着坚持：“我不能把东西给你们。但是我可以答应你，只要桐书记帮了我们，只要我们没有被检察院起诉，我和顾凡以后从临江消失。我们改名换姓，去外地生活，永远不再回来。以后再也不来麻烦桐书记，你看怎么样？”

干嘉栋不以为然：“苏欣，这种事情口说无凭。你现在答应得再好也没有用，到时候一旦遇上什么困难，你们照样还是会来威胁。换了你是桐书记，你敢相信一个口头承诺吗？”

苏欣有些烦躁了，声音明显高了起来：“你要这么说，那就是没得谈了！那我把东西交给省纪委，大家一起完蛋！”

干嘉栋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慌乱，反而轻声笑了一下：“苏欣，你可想好了。你把东西给了省纪委，那确实是给省纪委送了一份‘大礼’，但是省纪委能给你什么？他们只会送你们去监狱！到时候你将一无所有——之前拿到的一千万也全部会被收缴国库，顾凡贪污的那些钱也一分不剩。你手里那点东西对省纪委来说是锦上添花，对你来说却是最后的底牌。你把底牌交出去，换来的是一副手铐。你觉得值吗？”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顾凡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在跟苏欣说着什么，但听不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