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巧玲的心猛地一沉,追问道:“还有希望吗?再想办法抢救啊!”
医生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疲惫:“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事实上,她已经离开了我们。你们进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卢巧玲愣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远彬的嘴唇在颤抖,眼圈红得厉害,但他咬了咬牙关,没有让自己失控。
陆轩走上前,低声说:“进去吧。”
三个人在两名干警的陪同下,一起走进了抢救室。
室内灯光亮得刺眼,各种仪器设备安静地停在那里,屏幕上只剩下一条平直的线,发出单调的长鸣声。
两名护士站在床边,看到有人进来,默默退到了一旁。
苏欣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一直盖到胸口的位置。
她的双眼轻轻阖着,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但那苍白之中,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安详。
嘴角微微合拢,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皱褶——仿佛那些折磨、羞辱和恐惧,都随着最后一口气息的消散,彻底从她的身体里抽离了。
李远彬走到床边,脚步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安睡。
他低头看着苏欣的脸,看了很久。
在他印象里,苏欣从来都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她活泼、热情、爱笑也爱闹,后来也不停谋求着。可此刻的苏欣,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终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打扰她了。
李远彬本来以为自己会心痛不已。
一个如此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残忍地消逝了。
然而,当他看到她此刻的样子,没有欢喜也没有悲伤,一切都已经不必再放在心上。
他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释然,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终于自由了。
李远彬还是无声地掉下了几滴泪水。他没有擦,任它们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两个小小的湿痕。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出了抢救室。
卢巧玲对身旁的干警说:“联系法医吧。尸体要尽快做详细的尸检鉴定,作为后续的证据。”
干警应道:“是。”
卢巧玲最后看了苏欣一眼,然后和陆轩一同退出了抢救室。
李远彬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他们。
卢巧玲走到陆轩身边,压低了声音:“轩哥,苏欣在昏迷前对我说——她说她手里的东西一共有三个。其中两个已经被那些暴徒搜走了。我们在她身上、地下室还有她的住处都搜过了,确实没有发现。那两个备份应该已经被拿走了,大概率已经被销毁。但苏欣说,她还在一个地方放了第三个备份。她说她已经告诉了她师兄,应该就是李远彬。”
陆轩的目光也落在李远彬的背影上。
他说:“等他平复一下情绪,我就问他。”
正说着,李远彬忽然转过身来,大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陆秘书长、卢处长,”李远彬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我想起一件事。苏欣出事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了一句话,‘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有空帮我去看看我爸妈。’”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我当时就想,她干嘛莫名其妙说这种话?现在我有点明白了,她是不是在告诉我什么重要的信息?”
卢巧玲的眼睛亮了一下,和陆轩对视了一眼:“我和轩哥刚才也在说,苏欣在昏迷前提到,她还有一份备份没有被暴徒拿走。她说已经告诉你放在哪里了。”
李远彬的眼睛不由睁大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后脑,整个人微微震了一下:“那……她让我去看她父母的意思,会不会就是说,东西在她父母那里?”
卢巧玲、陆轩相互看了一眼,几乎同时点了点头。
卢巧玲道:“有这个可能。苏欣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她既然能想到提前打电话托付你这个师兄照顾父母,就很可能把最关键的东西放她的父母身边了。”
陆轩道:“苏欣的老家在哪里?我们必须尽快去一趟。”
李远彬道:“我要去问一下。”
卢巧玲说:“还是我去查吧,可能快一点。”
陆轩却说:“巧玲,让远彬去问吧。你通过公安系统去查,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桐光辉他们在公安系统还有眼线,万一走漏了风声,被他们捷足先登,就更麻烦了。远彬去问苏欣的同学、朋友,反而更具保密性。”
卢巧玲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点头说:“还是轩哥想得周到。”
李远彬也不含糊,立刻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苏欣几个大学同学的号码,一个个打了过去。清晨四点,电话那头的人大多还在睡梦中,有的没听到,有的被吵醒,声音里带着困意和不满。
但李远彬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地问,反复核对。
终于在第四通电话里,一个苏欣同寝室的同学提供了一个模糊的地址——苏欣的老家在镜州兴县水关镇,具体是哪个村,那位同学也记不清了。
“镜州?”陆轩的脑海里立刻跳出了一个名字,朱怀遇。
此人是镜州市的副秘书长,曾给卿飞虹下过药,后来在临江的茶山上被打断了肋骨。当时陆轩并没有把他逼到绝路,给他留了几分面子,保住了他的位置。
朱怀遇康复返回镜州的时候,还专程到陆轩办公室来道谢,拍着胸脯说:“陆秘书长,其他的地方我不敢说,但只要是在镜州地界上,有什么事您只管找我。我朱怀遇但凡推辞一个字,就不姓朱。”
通过公安系统去查不合适,但通过朱怀遇或许可以。陆轩当即掏出手机:“我打个电话。”
清晨四点半,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才迷迷糊糊地接起来,传来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喂……谁啊……”
陆轩自报家门:“朱秘书长,我是临江的陆轩。”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然后声音瞬间清醒了几分,调门都高了半度:“陆秘书长!您好您好!这么早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急事?”
陆轩也不绕弯子:“朱秘书长,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找一个在镜州兴县水关镇的人家,女儿是苏欣,在临江市群艺馆工作的。需要知道是哪一村、哪一户,具体门牌号。”
朱怀遇在电话那头毫不犹豫地应道:“行,我现在就联系。陆秘书长您稍等。”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找这户人家做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急”。
光是这份不问缘由的爽快,就让陆轩心里有了底。
陆轩道:“现在时间还早,等天亮了再去打听也不迟。”
朱怀遇却坚持:“不妨事不妨事,我下面有几个朋友正好是兴县那边的,我现在就打电话,很快就有消息。”
约莫二十分钟后,朱怀遇的电话回过来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办完事后的松弛感:“陆秘书长,查到了。兴县水关镇苏家庄,村东头第三户,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户主叫苏满仓,老伴姓王,女儿苏欣,在临江读的大学,在临江市群艺馆工作。应该就是您要找的人家。”
陆轩心里一振:“朱秘书长,辛苦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朱怀遇笑笑说:“陆秘书长,您这是要亲自过来?要是您来的话,我陪您一起去。兴县那边我熟,镇上村里的人都卖我几分面子。有什么要办的,有我在方便得多。”
陆轩道:“倒是不用麻烦朱秘书长,我们自己过去就行。”
“不麻烦不麻烦!”朱怀遇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热乎劲儿,“陆秘书长过来,我肯定要陪同的!你们什么时候到?”
陆轩捂住话筒,转头看向卢巧玲:“巧玲,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卢巧玲几乎没有犹豫:“这件事事关重大,迟则生变。如果苏欣的父亲真的保管着那份U盘,现在每一分钟都可能被桐光辉的人抢在前面。我们现在就出发。”
陆轩松开话筒:“朱秘书长,我们马上出发。到了镜州再联系你。”
“好!我这就去兴县等你们!”
挂了电话,陆轩又给王燕拨了过去,讲了自己和李远彬需要临时去一趟镜州,刘省长那边的事,需要她来帮助撑一下。王燕没有多问,只是应了句“好的,注意安全”。
卢巧玲也分别给钟一鸣和金伟雄打了电话。
钟一鸣听完,语气果断:“我给你两辆车,前面一辆你们用,后面一辆配六个干警,荷枪实弹。”
金伟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老婆,注意安全。”
卢巧玲“嗯”了一声:“查科讯公司的事,就靠你了。”
金伟雄道:“你放心。这边天亮之后就全面审讯,一个都跑不掉。”
太阳尚未露头,天色还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幕中。
陆轩、卢巧玲、李远彬三人坐在车上,身后紧跟着一辆深色越野车,里面坐着六名全副武装的干警。
两辆车悄然驶出临江城,向北穿过还在沉睡的街道,上了高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