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陆轩等人于天亮前奔赴镜州时,江南区委书记干永元、市委书记秘书干嘉栋也坐不住了。
他们本来早就想休息了,毕竟这一夜太过漫长,从晚饭时分的“幕僚碰头会”到深夜的紧急情报,再到凌晨的行动部署,精力已经消耗完了。
但是,他们却不敢睡,还在等待着行动的结果。
干永元靠在书房的沙发里,干嘉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父子俩都没有说话,各自闭着眼睛假寐,耳朵却始终警觉地竖着,等着手机铃声响起。
然而,江南区公安分局局长卞港东却传来了一个噩耗。
绑架苏欣和顾凡的脏活是卞港东吩咐手下干的,“科讯网络”负责提供作案场所和两名保安协助。
原本的计划天衣无缝——把人控制住,撬出U盘的下落,然后处置干净,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市公安局的人棋高一着,早就已经盯住了这条线。
卞港东的人前脚把人带进地下室,市公安局后脚就跟了上来,一举攻破了“科讯网络”的保安防线,将三个戴着口罩的暴徒抓了现行,并且把整个“科讯网络”公司封了个严严实实。
这下,“科讯网络”董事长于伟强也害怕了。
他原本还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帮忙”,区公安分局的人要用一下公司的地下室,事成之后大家都有好处。
可现在公司被查封了,三个参与人员全被击毙了,事情闹大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栽进了多大的坑。
他立刻给区公安分局局长卞港东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卞局长,出大事了!市公安局的人把公司全封了!”
卞港东听到这个情况,脑袋“嗡”一声,差点没站稳。
他挂了于伟强的电话后,整个人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区委书记干永元的号码。
这天晚上是“行动之夜”,卞港东不敢睡,干永元和干嘉栋也不敢睡。
他们原本期待着,一个瞌睡之后,卞港东会送来一个干干净净的好消息:人处理了,东西拿到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然而悲剧的是,卞港东非但没有带来好消息,还带来了一个让他们头痛到炸裂的结果:行动人员被击毙,科讯公司被查,顾凡被他们的人做掉了,苏欣却被送去了医院。
卞港东在电话里抛出了一个烫手的问题:“干书记,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干永元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从沙发里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声音里充满压不住的火气,“你问我怎么办?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才对!这么一件小事,你却把它办成了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向桐书记交代?”
“是、是。”卞港东立马认错,带着明显的慌张,“是我们没有把事情办好。干书记,我想当务之急是要确认苏欣死了没有?顾凡反正已经死了,我们这边的三个行动人员也被打死了。说实话,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件好事——死无对证!要是能确认苏欣也死了,那就更好了!”
干永元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然后咬牙道:“马上!我们分头去打听,务必确认这个事!”
卞港东应了一句“是”,便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大半个小时,干永元、干嘉栋、卞港东三人分头行动,动用各自在医院、公安系统的关系,千方百计地打听苏欣的情况。
终于,消息汇总回来——苏欣经抢救无效,已经死在了市第二医院。
干永元听到这个消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儿子干嘉栋,干嘉栋的脸色也松弛了不少。
“总算……死了。”干永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给桐书记打电话。”
干永元拨通了桐光辉的号码。
桐光辉这天晚上手机一直开着,铃声一响,他立刻接了起来:“情况怎么样?”
干永元先报喜不报忧:“桐书记,苏欣、顾凡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很好!”桐光辉的声音明显轻快了些,“没有留下任何麻烦吧?”
“这个……还是有一点小麻烦。”干永元的语气变得艰难起来,他把当前的情况拣重要的说了——市公安局的人冲进了科讯公司,击毙了三个行动人员,如今已经将科讯公司整个封锁了,市局局长钟一鸣亲自在现场坐镇。
“什么?!”桐光辉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好几度,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们是怎么搞的?竟然会被市公安局的人盯上?!”
干永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强撑的镇定:“桐书记,我怀疑市公安局的人早就盯上苏欣和顾凡了。所以今天我们的人一行动,他们马上就跟了上来,一路跟踪到了科讯公司的地下室。据我了解,目前市公安局长钟一鸣就在现场,已经把科讯给封锁了。桐书记,您看……您能不能给钟一鸣打个电话,让他暂时把人撤了?您毕竟是市委一把手,钟一鸣应该会听您的吧?”
“你怎么知道?”桐光辉没好气地反问,“要是钟一鸣听我的话,这些事情我还用得着你去办吗?还用得上江南区公安分局去办?”
干永元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心里也清楚,自从省纪委查办严良刚、秦峰案件开始,钟一鸣的态度早就偏向了省纪委书记高雷磊和刘葆亚那边。刚才他也是急昏了头,才说出这种不动脑子的话。
他连忙改口道:“桐书记说的是。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钟一鸣就算把科讯公司封了,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桐光辉沉默两秒,语气依然冷硬:“行了,先不在电话里说。二十分钟后,在我办公室见面。”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他担心自己的手机会被监听。
实际上,市公安局尚未监听桐光辉、干永元的电话,因为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风险。
桐光辉是华京管理的干部,干永元是省管干部,市公安局在没有上级许可的情况下监听他们,一旦被发现,钟一鸣等人恐怕都要被追责乃至开除。
但桐光辉生性多疑,在这方面过分谨慎,宁可在深夜里折腾一趟,也不愿意在电话里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二十分钟后,桐光辉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桐光辉靠在椅背里,目光冷冷地看着干永元,开口问:“刚才,你说‘钟一鸣就算把科讯封了,也不能怎么样’。这是什么意思?”
干永元坐直了身子,解释道:“根据我们之前监听到的内容来看,苏欣和顾凡手中掌握的把柄也就是两个U盘。这些已经在我们手上了。如今苏欣、顾凡和那三个行动人员都已经死了,俗话说‘死无对证’。”
他朝旁边的儿子干嘉栋示意了一下:“嘉栋,把U盘给桐书记。”
“是。”干嘉栋从公文包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两个银白色的U盘,双手递到桐光辉面前,然后又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恭敬地问道:“桐书记,要不要打开看看?”
桐光辉点了点头。
干嘉栋便打开电脑,将其中一个U盘插入接口,调出了里面的文件,打开。
那些肮脏的、无耻的、足以摧毁无数人前程的画面,在他们眼前一帧帧掠过。
也只有这三个人的段位,看这些东西的时候,表情能做到如同在观看新闻联播一样波澜不惊。
看完之后,桐光辉点了下头:“可以了。”
干嘉栋这才将U盘从笔记本电脑中拔出来。
桐光辉问道:“这两个U盘怎么处理?”
干嘉栋显然早有准备:“先敲碎,然后焚烧,肯定能彻底销毁,没有任何恢复的可能了。”
桐光辉点点头。
干嘉栋便从电脑包里取出一把事先准备好的铁锤,将两个U盘放在地板上,抬手重重砸了下去。
金属和塑料碎裂的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U盘的芯片被砸得四分五裂。
然后干嘉栋从桐光辉的休息室里取来一个铁质的香钵,将碎片全部放入其中,又洒上了一些汽油,用打火机点燃。
火焰升腾起来,蓝色的火舌舔舐着碎裂的U盘残片,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三个人围在香钵旁,沉默地看着那些碎片在高温中扭曲、变形,发出臭味,最终化作一团焦黑的残渣,彻底失去了复原的可能。
火焰熄灭后,桐光辉的目光从香钵里移开,落在了干永元、干嘉栋父子身上。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审视的冷意:“你们那里,应该没有拷贝吧?”
干永元似乎早有准备,迎上桐光辉的目光,语气诚恳而坚定:“桐书记,我们想早点把这些玩意儿毁掉还来不及呢!我们是桐书记的人,桐书记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们岂不是也要锒铛入狱?这种蠢事,我们是绝对不敢做的。”
桐光辉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证据已经销毁,人也已经死了。就像你说的,就算钟一鸣他们把科讯封了又能如何?那三个绑架者可以说是自行其是,科讯的老板不知情,你们不知情,我也不知情。”
干永元和干嘉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松快的喜色,异口同声道:“是!”
此刻,陆轩、卢巧玲、李远彬坐的车子,已经从镜州兴县的高速口下去了。
东方已经亮起了鱼肚白,灰蓝色的天幕边缘透出一线淡淡的金光。
高速出口的匝道旁,停着一辆亮着灯的黑色轿车。
车前站着一个微微发胖的身影,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远远地朝他们的车挥手。
此人就是朱怀遇。
陆轩让司机靠边停车,自己摇下车窗,冲外面喊了一声:“朱秘书长!”
朱怀遇快步走上前来,笑容满面,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陆秘书长!我就知道你们差不多这个点到!一路辛苦,一路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