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嘉栋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他们费尽心机把于伟强藏在家里，原以为是一枚可以随时动用的棋子，没想到藏的却是一头狼，而且是一头色狼，竟然把父亲给绿了！

高雷磊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王平安和桐光辉都忍不住凑过去看。

照片一张张翻过，干家别墅的外观、书房暗柜里的成捆现金、地下酒窖里满墙的名酒、主卧保险柜里的珠宝首饰……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王平安和桐光辉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那是一张客厅餐桌上的照片，于伟强和干永元的妻子衣不蔽体地相拥在一起，两人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未散尽的迷醉，葡萄酒洒了一桌，高脚杯倒在一边，画面不堪入目。

王平安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到桌上，目光移到天花板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由想起了另一件事——上次陆轩家在农村建别墅，干永元让“科讯网络”上网发帖、评论，想要搞臭陆轩，却没有成功；如今，他自己家的别墅却出了这么大的问题。

别墅！别墅这东西，真是害死人啊。

桐光辉却有点难以置信。他侧过头，对站在身后的干嘉栋说了一句：“小干，你来看看，这是不是你家？”

干嘉栋一直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

他知道自己家里确实收了不少别人送来的东西，但那都是父亲收的，他也管不了。

可他母亲和于伟强那事，他实在无法接受。

他走上前，凑到手机屏幕前，一眼就认出了自家的别墅，认出了那些高档家具，认出了地窖里那些奢侈品。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我要去杀了这个于伟强！”

他认为是于伟强强迫或引-诱了他母亲，怒火冲击他的头脑，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桐光辉猛地喝了一声：“冷静！”

桐光辉在干嘉栋面前毕竟拥有绝对的权威，那一声“冷静”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干嘉栋站住了，双拳紧握，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咬着牙低声说了一句“是”，又退回到了桐光辉身后，垂着头不再说话。

高雷磊把手机收回来，目光平静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不紧不慢：“王省长，正因为证据确凿，我们省纪委才当机立断，先立案、再带人，然后向您报告。即使您不叫我过来，我也要来向您报告情况的。”

王平安走回办公桌后，坐进椅子里，面色复杂，没有接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们几人就座。

高雷磊和桐光辉在桌子对面坐下，干嘉栋则在靠墙边的一把椅子里坐下，脸色依然很差，脑子里时不时地回放着最后一张照片，每想一次都有一种深深的屈辱，毕竟那个女人是她的母亲。不过，几个领导显然没有在意他的心情。

桐光辉把矛头对准了高雷磊，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紧紧盯着他：“但是高书记，不管怎么样，你们不符合程序就是不符合程序。王省长目前临时主持省委工作，你们对一个区委书记立案调查，却没有经过王省长的同意。在你们眼里，王省长到底是不是在主持工作？”

这话表面上是质问高雷磊，实际上是说给王平安听的。

桐光辉就是要刺激王平安，让王平安意识到自己的权威正被高雷磊无视，从而要求省纪委撤销对干永元的立案。

在桐光辉看来，干永元和他完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干永元出事，他自己想要全身而退也是难上加难。唯一的办法，就是釜底抽薪——直接让高雷磊撤销立案，把干永元放出来。

然而高雷磊显然早有准备。他不急不缓地开口：“按照桐书记的意思，干永元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我们还不能立案？”

“立案也要走程序。”桐光辉的语气冷硬，“至少要报请王省长同意吧？”

高雷磊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干永元的问题可不仅仅是收受贿赂这么简单。他和‘科讯网络’董事长于伟强过从甚密，帮助于伟强拿项目，于伟强则返还大量现金，转账到干永元妻子、亲友的银行账户上，流水清晰可查。这导致国有资产大量流失，一大部分又进了他自己家的金库！此外，干永元还授意于伟强提供人员参与绑架苏欣和顾凡，这些人最终死在了科讯网络的地下室。苏欣本人的死亡，经法医鉴定，也与干永元指使的绑架有直接关联。这就涉及到了故意杀人！”

高雷磊说到这里，目光直直地看向王平安，声音沉了下来，“涉嫌如此严重、如此多的违纪违法行为，王省长，您觉得还能不立案吗？”

王平安沉默着。

他当然不愿意干永元被查，可高雷磊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事实的底线上，让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桐光辉，桐光辉正眼睁睁看着他，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王省长，顶住，不能松口。

王平安犹豫了几秒钟，终于开口了，带着一种勉强撑起来的权威感：“高书记，我看……还是要按照程序走。你们纪委的立案先撤销，关于要不要给干永元立案，我们先开一个书记办公会议商量一下，再决定。”

这话一出，桐光辉和干嘉栋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对于干嘉栋来说，那些照片虽然让他目眦欲裂，深感羞辱，但关键还是父亲干永元不能出事。干永元一旦出事，他这个儿子也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以后还凭什么当桐光辉的秘书？还怎么能在仕途上继续往前走？他甚至不敢往下想。

他强压着心里的冲动，站在旁边等待高雷磊的表态。

然而高雷磊的回答，比他预想的要强硬得多。

他几乎没有犹豫，声音清晰而坚定：“王省长，纪委立案的案子，我们都是经过慎重考虑、严格审核的，证据链完整，违纪行为明确。所以，撤销立案这件事，我不同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平安的面色明显沉了下去，桐光辉的眉头也拧紧了。

高雷磊继续道，“况且，纪委是双重管理机构。在地方上由省委管，在上面由华京纪委管。目前省委书记空缺，王省长虽然临时主持省委工作，但组织上明确，您主持工作期间不能行使用人权，不能主持常委会任免干部。这也意味着，您主持工作期间，并不能行使省委书记的全部权力。因此，在纪委的具体办案工作中，省纪委可以根据案情，对严重违纪违法的干部直接立案。”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坦然的正气：“王省长要是觉得不妥，可以向华京纪委反映我的做法，请华京纪委来判定我这样做是否合情合理。如果华京纪委让我撤销立案，我毫无意见，马上照办。”

此话一出，王平安的脸直接红了，恼怒在他心里像火苗一样一点一点地腾起来。

高雷磊这番话，等于当面告诉他，你虽然是临时主持省委工作的领导，但你毕竟不是省委书记，你不能干涉纪委的独立办案。

这让王平安怎么能不恼火？他想要发作，可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高雷磊说的每一条，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规则。

而桐光辉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他见王平安的气势被压了下去，心里着急，连忙插嘴：“高书记，我看你是完全没有把王省长放在眼里啊！”

他想把矛盾往私人恩怨上引，激起王平安对高雷磊的愤怒。

但高雷磊却不上他的当。

他平静地看向桐光辉，语气依然不温不火：“桐书记，你说错了。我向来是对事不对人。我和王省长没有私人恩怨，王省长又是我的领导，我有什么必要不把他放在眼里？我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工作需要。”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王平安和桐光辉之间缓缓扫了一圈，然后加了一句，“而且，从苏欣那里得到的U盘，我们看到了太多问题，涉及我们市里、省里的多位领导干部。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王省长。我现在想和王省长单独商量这个事情，希望桐书记和你的秘书回避一下。”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在了桐光辉的软肋上。

高雷磊说U盘里涉及“多位领导干部”，却特意说“不包括王省长”，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桐光辉，你有没有在名单里，你自己心里清楚。

桐光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毕竟是个久经官场的老手，不至于当场失态。他看了一眼王平安，又看了一眼高雷磊，说道：“有什么是不能当面说的？我也是省委常委！”

高雷磊想说，因为这个情况就涉及到你桐光辉本人。

但是，他又想，没有必要说得这么明确，否则桐光辉可能狗急跳墙，他就说：“我有义务向省委书记报告工作，却没有义务向省委常委报告工作。王省长如今主持省委工作，我就该单独向他报告工作，我没有说错吧？”

这话，其实也给了王平安很大的面子，纪委书记本来只给省委书记报告工作，但如今王省长主持工作，他一样给王省长报告工作。王平安也不清楚高雷磊到底要报告什么？但是，他知道，桐光辉和干嘉栋在，高雷磊应该不会说，就道：“桐书记，那你们就先回避一下！”

然后，桐光辉慢慢地站起身来，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好，既然高书记要和王省长单独谈，那我和小干先到外面等。”

他的意思是，他不会走。

干嘉栋立马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鲁晨风让他们到自己的办公室休息。

等门关上，高雷磊低声问道：“王省长，桐光辉同志也有严重的违纪违法问题，您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