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王平安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和高雷磊两个人。
王平安靠在沙发里,目光带着审慎的意味盯着高雷磊,而高雷磊则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神色从容,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王平安架着腿,端起茶杯,问道:“高书记,现在没有外人了。你说吧,要单独跟我汇报什么?”
高雷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目光直视王平安,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王省长,桐光辉同志有严重的违纪违法问题,您知道吗?”
王平安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他放下杯子,面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高书记,你这是什么话?桐光辉同志是省管干部、是省委常委,他在临江主政这么多年,工作上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什么严重违纪违法的事。你这个说法,是不是有些过了?”
他这番话既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也是在心里快速盘算着,高雷磊到底掌握了多少?他知道多少?
在事情还没有完全明朗之前,最好的策略就是装作一无所知,让高雷磊的牌先探出来。
高雷磊显然早就预料到了王平安的反应。
他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王省长既然不知道,那我今天就如实向您报告。这次从被害人苏欣的老家,我们找到了一个U盘,里面的资料和视频可以清晰地证明,桐光辉、朱从善、简弘扬等人,曾经在‘金湖会’包厢,一起将苏欣灌醉,然后轮流实施了强--暴。这只是一个时间点的犯罪事实。其他时间、其他地点,还有多名女性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侵害,只是他们最后都被摆平了。作为领导干部,这种行为已经触犯了刑法,更严重背离了党的纪律和领导干部应有的操守。王省长,您说,这是一名领导干部能做的事情吗?”
王平安听了,眉头明显皱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片刻之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谨慎的试探:“高书记,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光凭一个U盘,里面到底是什么内容?这些东西可来不得半点虚假。”
高雷磊不慌不忙,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个白色的U盘,放到茶几上,推到了王平安面前:“证据都在里面。为了便于王省长了解真实情况,我带了备份过来。您可以亲自看看。”
王平安的目光落在那只白色的U盘上,心里快速权衡着。
他确实没亲眼看过U盘里的内容,不知道里面的东西到底完整到什么程度、对桐光辉的影响有多大。
但既然高雷磊已经送到了他面前,他若不看,反而显得刻意回避。
“好,”王平安点了点头,“我们一起看一下。”
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把秘书鲁晨风叫了进来,吩咐他取一台笔记本电脑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让他出去,把门带上。
鲁晨风动作利落地放好电脑便退出去了,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王平安坐到茶几旁边,高雷磊也在旁边坐下。
王平安将U盘插入电脑,调出里面的文件夹,点开其中一个视频文件,点击播放。
屏幕亮起来,画面从模糊逐渐变清晰。
桐光辉、朱从善、简弘扬等人出现在画面里,包厢里的灯光昏黄而暧昧,桌上摆满了空酒瓶和果盘,苏欣坐在沙发上,显然已经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接下来的画面不堪入目,王平安的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甚至别开了目光。
视频播完之后,王平安又点了几个文件,看到了桐光辉和朱从善等人在“金湖会”其他场合接受特殊招待、收受礼品礼金、与多名女性互动的不雅画面。
每一帧每一秒,都足以让一个领导干部身败名裂。
用“奢靡”“淫乱”这样的字眼来形容,毫不为过。
王平安终于按下了暂停键,把电脑屏幕合上,靠在沙发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
然后他看向高雷磊,问出了他此刻最关心的第一个问题:“高书记,这些内容……你还有其他拷贝吗?”
他这句话问得看似随意,但高雷磊听得出来,王平安是在试探——如果只有一个U盘,他或许还有机会让它“消失”。
高雷磊从容地答道:“王省长,我们当然有拷贝。为了确保证据不会因为意外损毁、丢失或被盗,我们已经在多个安全地点做了备份,加起来有几十份。这是办案的基本要求,也是纪律审查的规范程序。”
几十份。
王平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几十份备份,分布在不同的地方,这意味着他想要销毁证据、保住桐光辉的念想彻底破灭了。他甚至连从哪里下手都不知道。
但他还不死心,又问了一句:“那么……华京纪委那边,应该还没有送去吧?”
高雷磊的回答干净利落:“已经通过内网专线传送给华京纪委了。这是处理省部级领导干部问题线索的必经程序,必须在掌握证据的第一时间上报。”
“什么?”王平安猛地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恼怒,“你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把一个省部级领导的问题线索直接报给了华京纪委?高雷磊同志,我现在真的怀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主持省委工作的省长放在眼里……”
高雷磊语气依然从容,但话里的分量却一点不轻:“王省长,您别误会。我对您没有任何意见。但是,有关省部级领导干部的问题线索,按照华京纪委的规定,必须第一时间上报。这不是我个人决定的,这是制度要求。华京纪委对省部级干部有直接管辖权,我们省纪委只是协助调查和固定证据。如果我不按规定及时上报,那就是我的失职,我也是要承担责任的。”
王平安盯着高雷磊,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又恼又无可奈何。
他想起了桐光辉之前说过的话——“高雷磊现在也变成老油条了。”果然如此。他每一个动作都合规合矩,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让人根本找不到破绽。
高雷磊像是没看到王平安脸上的表情变化,又补充了一句:“王省长,还有一点,是我替您考虑的。桐光辉同志的违纪违法行为已经证据确凿,华京纪委那边很快就会有进一步的动作。您并没有参与桐光辉、朱从善等人的那些事情,所以最好不要和他们走得太近。
否则,一旦他们全面落网,您很容易受到牵连。那样的话,对您未来的工作和发展,都会产生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王平安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在电脑屏幕上看到的那些画面——桐光辉、朱从善、简弘扬围在苏欣身边,苏欣衣衫不整地瘫在沙发上,明显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而如今,苏欣已经死了,顾凡也死了,科讯网络被查封,干永元被立案调查,简弘扬早已立案调查,如今桐光辉和朱从善的问题也已经被高雷磊捅到了华京纪委。
这样的局面下,他还能护得住桐光辉吗?这件事情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甚至比他登上省委书记这个位置的难度还要大得多。
王平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最终还是放下了。当他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像是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桐光辉他们的事情,我之前确实一点都不知道。我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也看到了相关证据,自然不会跟他们再走近了。”
高雷磊的面色稍微松弛了一些,他微微点了点头:“王省长,这就好。今天我来这一趟,也算是有所成效。”
王平安对高雷磊的这句话没有做出反应。
这时候,高雷磊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向您报告。
桐光辉的秘书干嘉栋,在苏欣事件、科讯网络事件、以及相关企业给苏欣打款一千万的问题上,都扮演了中间人和联系人的角色,涉嫌多项违纪违法行为。他目前还只是副处级干部,本来临江市纪委可以直接立案调查,不需要向我报告。但考虑到他毕竟是桐光辉的秘书,我想有必要先向您报告一声。”
王平安听完,心里已经气得牙痒痒。
干永元的案子、桐光辉和朱从善的证据上报华京纪委,你高雷磊都没有向我汇报;如今要动一个副处级小秘书,反而跑来说“向您报告”。
这分明是在避重就轻。
可他偏偏找不到理由来反驳。高雷磊的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边界线上,滑得让人抓不住。
王平安只能冷冷地说:“好,我知道了。”
高雷磊便干净利落地站起身来,朝王平安微微欠了欠身:“王省长,我要汇报的都已经汇报完了。不打扰您了。”
王平安也不想再跟他多待一秒钟,挥了挥手:“好,你先回去吧。”
高雷磊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一开,桐光辉和干嘉栋正等在鲁晨风的办公室里,看到高雷磊出来,桐光辉立刻站起身,快步朝王平安的办公室走来。
干嘉栋紧跟其后,经过高雷磊身边的时候,他忍不住狠狠地横了高雷磊一眼,那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干嘉栋本来是绝不敢以这种态度对待高雷磊的,但是,就是这个人,把自己的父亲给抓了进去,还把自己母亲和于伟强的糗事直接暴露在领导面前。
所以,高雷磊这个人,虽然是省里的大领导,但如今就是他家的敌人。
为此,他也管不了这么多,直接给了高雷磊一个仇恨的眼神。反正,他也不可能靠高雷磊。
然而,在干嘉栋正要跟着桐光辉走入王省长办公室的时候,高雷磊说:“对了,桐书记,今天就让你的秘书小干去市纪委报到吧,免得市纪委再到市委办公厅去带人。这个事情,我也向王省长报告过了。”
说完,高雷磊没有再停留,直接朝电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