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陆轩这么说,高雷磊和汪军相互看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意外。陆轩这个猜想,实在太过大胆。
汪军忍不住问:“你的意思是……华京纪委内部可能出了‘内鬼’?有人拿了桐光辉的好处,替他压住了事情?”
陆轩不否认:“我觉得有这个可能。不然,关于桐光辉、朱从善的违纪违法视频,情节如此严重,证据如此确凿,上面不应该纹丝不动。要么华京纪委觉得证据材料不属实,要么有人压住了,不去报告给高层。”
汪军转头看向高雷磊,语气里带着一丝犹疑:“高书记,华京纪委内部……也会有这样的人吗?”
汪军在纪检系统干了一段时间,但毕竟长期在地方工作,和华京部委、高层接触的机会有限。在他的心目中,华京纪委这样的大机关,始终笼罩着一层神圣的光辉,那里的人应该绝大多数都是铁面无私、恪尽职守的。
当然也不排除害群之马。但总不至于给自己碰上吧?
可陆轩的话,像一把锤子,在那层光辉上敲出了一道裂缝。
“有权--力的地方,就可能出现腐败。”
陆轩和高雷磊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句话。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不由会心一笑。
他们都和华京部委的人打过交道,发改委、国土部、住建部,甚至更高级别的戚江宁。在这些手握重权的人身上,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能力和威严,还有欲望、私心和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汪军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现实的清醒:“这倒也是……可现在华京纪委没有任何回音,我们该怎么办?毕竟,华京纪委是我们的上级纪委,关于桐光辉、朱从善的查处,我们做不了主。我们只能把问题线索提供上去,又不能催促华京纪委去查他们。”
纪委查处干部,是严格按照干部管理权限来执行的。
下级纪委发现同级四套班子成员的违纪违法问题,要立刻向上报告,将相关问题线索通过正规渠道移交给相关处室,并且报告给分管领导。
到了这一步,下级纪委的工作职责就已经履行完毕了。剩下的,都由上级纪委来完成。
汪军继续道,“关于桐光辉、朱从善的问题线索,高书记已经向相关分管常委作了汇报,我也亲自和七室的负责人进行了对接,让人通过专线发过去了。按理说,分管常委和七室主任,都应该清楚有这档子事了。”
陆轩又问了一句:“高书记,那么您有没有向更高层的领导报告过这个事?”
高雷磊微微摇头:“纪委做事很讲究规矩。一般向上面提供问题线索,直接和室主任联系对接就好,室主任会向分管常委报告,重要的才会报给副书记。
毕竟华京纪委每天要接收的信访、举报和问题线索多之又多,很多线索都是真假难辨的。所以都要先经过处室初核,有价值的问题线索才会呈报给分管常委。”
陆轩明白了。
桐光辉和朱从善虽然是省里的大领导,犯的也是大错误,但对于华京纪委来说,他们收到的每一个问题线索,涉及的都是像桐光辉、朱从善这样级别的干部,甚至还有更高的。
因此,在室主任和分管常委眼里,这些线索其实稀疏平常,和别的案子没有本质区别。
陆轩沉吟了一下,道:“所以说,一个室主任的权力,其实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他能操作的空间实在太大了,材料到他手里,他可以往上递,也可以压着不递;可以加快进度,也可以放慢进度。只要他愿意,半年、一年甚至更久,都可以‘正在核实’。”
高雷磊和汪军相互看了一眼,同时点了下头。陆轩说的是实话,也是纪检系统内部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
陆轩又道:“对于华京纪委来说,桐光辉和朱从善也就是两个普通的副省级干部,和其他省的被反映对象没有任何区别。但对于临江、对于江流来说,他们已经是为害一方、无法无天的人物了。这样的人不受到应有的惩罚,临江和江流的党风政风就永远清朗不了。”
高雷磊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动容。他要听的,就是这股子锐气。
之前他和汪军商量过几次,他提出要亲自去华京纪委跑一趟问一问,但汪军出于替他考虑,劝他还是再等一等。汪军担心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怕高雷磊得罪那些室主任、常委,影响他在华京纪委的口碑,进而影响他未来的仕途。
汪军的考量不是没有道理,体制内,关系就是资源,得罪人就是自断后路。
但高雷磊对那些石沉大海的问题线索,始终心有不甘。
他今天叫陆轩过来,正是因为他知道陆轩看问题的时候往往能跳出利益得失的框架,用一种更纯粹的目光来审视是非对错。
果然,陆轩的话里,透着一种坚定和锐气,像一阵清冽的风,把那些缠绕在高雷磊心头的利弊纠缠吹散了一些,让他重新从一个“官僚”的思维里跳出来,回到了一个“干部”的本心。
高雷磊当即拍板道:“汪书记,我觉得陆轩说得不错。桐光辉、朱从善等人的违纪违法事实昭然若揭,这样的人都不查处,就真的没有天理了。我们纪委的‘铁肩担道义’,到底担在何处?如果连这样确凿的案子都推不动,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说自己在全面从严治党?”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笃定,“更何况,要是桐光辉不拿下,严良刚、秦峰、秦君越、干永元、干嘉栋这些人,是不会真正吐出他们的问题来的。他们都在等着桐光辉救他们,只要桐光辉还在位置上,他们就有希望,就不会开口。这样一来,我们的案子就要一直被拖着、被动着。所以,这个问题早晚都要解决。采取主动,比被动等待要好得多。”
这两条理由,让汪军也无法反驳了。他沉吟片刻,最终也表了态:“高书记,那我们就采取主动吧。您要是去华京,我跟您一起去。”
高雷磊却摆了摆手:“我先不急着动身。我会先找华京纪委的人摸一摸情况,看看那个U盘里的证据材料,目前到底到了哪位领导手里,打算怎么处理。等情况摸清了,我们再前往,有的放矢。”
高雷磊这两年干纪检工作也不是白干的,他在华京纪委里,还是有几位关系不错的朋友。只要能弄清楚材料的去向,他就能判断下一步该怎么走。
汪军点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等高书记摸清楚情况,有什么吩咐,您就交代我。”
高雷磊点头,然后转向陆轩:“今天把你叫过来,我们总算是商量出了一个方向。陆轩,这件事你提了很好的建议,要感谢你。”
陆轩连忙道:“高书记客气了,我只是说了自己的一点想法。这件事后面可能还不会简单,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您随时召唤我。我等会儿回去之后,也会向刘省长报告一下有关情况。”
高雷磊道:“好,那我们就保持联系。”
陆轩从高雷磊办公室出来之后,没有耽搁,径直回了省政府,去了刘葆亚的办公室。
刘葆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陆轩进来,神色有些严峻,放下手中的笔,示意他坐下。
“刚才,我本来找你,远彬说,你去省纪委了。”
“哦?”陆轩问道,“刘省长,您有什么事要问我?”
刘葆亚道:“干永元、干嘉栋等人进去也有几天了,纪委那边不知有没有突破?”
“没有。”陆轩道,“刚才,高书记把我叫去,汪书记也在。就说到了这个事情,他们都闭口不言,什么都不说。我先把和高书记、汪书记见面的情况,向您报告一下吧!”
刘葆亚点头说:“好!”
陆轩把今天在高雷磊办公室讨论的情况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从桐光辉可能已经在华京纪委内部找人盖住了事,到高雷磊决定先摸清材料去向再作行动。他把自己提的建议和高雷磊的决定都如实讲了。
刘葆亚听后,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纪委的主要领导,我目前还没办法直接接触到。”
体制内的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有些事本来按照规定是该办的,但因为没有‘人’,就会被某些人因为私利拖延、不办,甚至找个理由把死的说成活的。
有时候就算当到了省部级,面对上面的大衙门,还是会有一种‘小鬼难缠’的感觉。所谓的‘县官不如现管’,就是这个道理。
陆轩点了点头:“刘省长,我明白。但我相信高书记应该会有办法。他既然决定要主动出击,就一定有他的底牌。我只想跟您说一个请求,如果到时候高书记要去华京,他如果需要人陪同,我想陪他一起去。”
刘葆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没有任何犹豫就点了头:“没问题。你去,我支持你。”
陆轩心里一暖,郑重地点了下头。他站起身,朝刘葆亚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窗外的阳光从西斜的方位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心里知道,接下去的路,可能比之前都要难走,但他也有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