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风非常清楚，虽然桐光辉把话说得冠冕堂皇，说提拔陆轩去山区县当县长，是给他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但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陆轩从刘葆亚身边支开。

用的是锻炼的名义，斩的却是刘葆亚最得力的一条臂膀。

江夏风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桐书记，关于陆轩的任用，应该要征求刘市长的意思吧？”

桐光辉靠在椅背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就是你的工作了。你是组织部长，怎么跟刘市长沟通，那是你的事。我只要结果。”

“是。”江夏风难得顺从地点了点头，语气平和，“那关于陆轩的事，我去征求刘市长的意思。不过在那之前，桐书记最好让市委办公厅将干嘉栋的职务先免了。毕竟干嘉栋已经被立案调查了，市纪委那边也打过招呼了，这件事却是要征求桐书记您的意见的。”

桐光辉眼中的不悦更加明显，他抬头看着江夏风：“干嘉栋目前还是市委办公厅管理的干部，不是市委管理的干部，也不是江部长你管理的干部吧？他的免职，让市委办公厅自己去决定就行了，不用组织部过问。”

江夏风没有退让：“但是桐书记，干嘉栋也是市管后备干部，属于市委组织部管理的范围。市纪委那边已经正式函告了市委办公厅，要求办理免职手续，但是市委办公厅至今没有作出任何回应。我个人觉得，这样拖着不是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视着桐光辉，话锋微微一转，“所以我提醒桐书记一句——要是想要动刘省长的秘书陆轩，最好干嘉栋的事能先处理好。干嘉栋已经被立案了，却还在位置上挂着名，却要动刘省长的秘书陆轩，刘省长那边恐怕不会轻易点头。”

桐光辉的脸色沉了一下，哼了一声：“干嘉栋虽然被立案了，但他的违纪违法行为还没有被最终确认。说不定查来查去最后发现没事呢？所以，我认为，他的职务就先不免了。”

江夏风点了点头：“这样的话，我建议，陆轩也就先不动。除非……桐书记和刘省长先亲自沟通好，我再走后面的程序。”

“砰”的一声，桐光辉的巴掌猛地拍在办公桌上，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江部长，到底你是市委书记，还是我是市委书记？我还有没有权力动议干部了？我要动一个干部，还需要先征求这个干部领导的同意？那我还动个什么干部？”

没想到，桐光辉突然就发飙了。

但，江夏风心理素质挺好，面色依然平静，语气保持着一贯的稳重：“桐书记，您别生气。您说得在理，动议干部是书记的权力，我没有质疑这一点。我刚才的建议只是从操作层面来说的。我就是担心，就算把陆轩的方案提交到常委会上讨论，到时候也未必能顺利通过啊。”

“这不需要你来操心！”桐光辉声音里的怒气还在翻涌，“常委会上自然有常委表决来决定。你只要把方案做好就行了。”

江夏风又提出了一条：“可是，这个方案还有一个问题。毕欢喜同志如今是市委常委、秘书长，他的秘书长职务虽然是我们市管的，但他本人是省管干部。如果要免去他的秘书长职务，需要向省委组织部报备和沟通。这个程序……”

“这不也应该是你的工作吗？”桐光辉打断了他，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该沟通的沟通，该报告的报告。这次的干部调整，人数不多，就这五个人，时间要求很紧。就这两天吧，你们组织部加个班，争取后天，书记办公会和市委常委会就要开掉！你听清楚了没有？”

桐光辉的态度已经到了咄咄逼人的地步。

江夏风知道，再建议下去也无济于事，反而会把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站起身，语气平静地道：“好，我去操作。”

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江夏风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去找刘葆亚，而是掏出手机，给陆轩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的语气保持着组织部长特有的分寸感：“陆秘书长，刘省长今天什么时候有空？有一个干部事项需要来汇报，事情比较急。”

组织部长说“比较急”，那涉及的一定是人事调整。

陆轩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我去报告”，便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他回了电话过来：“江部长，刘省长现在正在和一位厅长商量改善民生方面的举措，等那位厅长走了，他就有空了。您大约一个小时后过来就行。”

一个小时后，江夏风准时出现在了刘葆亚的办公室门口。

陆轩把他迎进去，将准备好的茶水端上，便退了出来，顺手带上了门。涉及人事调整的谈话，秘书在场确实不太合适。

刘葆亚坐在沙发上：“江部长，人事上有什么情况？”

江夏风也没有绕弯子，在刘葆亚对面坐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对折的A4纸，摊开在茶几上：“刘省长，这是桐书记今天给我的干部动议方案。一共涉及五个人：毕欢喜调离秘书长岗位，戴武声接替；卿飞虹调任市妇联，吴竞接住建交通局长；还有，陆轩调任为山区某县县长。”

刘葆亚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放下：“桐光辉的动作倒是快。”

江夏风点头：“他说，后天就要上书记办公会和常委会，催得很紧。尤其是关于陆轩的动议，我试探着提了一句‘是否需要征求刘省长的意见’，他的态度很强硬，说这是我的工作，让我来沟通。”

刘葆亚点了点头道：“江部长，其实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你是组织部长，主要管的是干部人事，而不是纪检和公安，所以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省纪委在前不久已经掌握了桐光辉和省政协副主席朱从善等人严重违纪违法的证据，并且已经把相关材料上报给了华京纪委。”

江夏风一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他对桐光辉有问题这件事并不完全意外，这些年临江官场上私下议论的也不少，但他确实不知道省纪委已经把材料报到了华京纪委。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刘省长，如果省纪委已经把材料报上去了，那桐光辉他自己不知道吗？他在这个时候还要大动干戈地调整干部，还如此针对陆轩，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刘葆亚的目光沉了一下：“这说明，他很可能已经动用了关系去上面活动了。省纪委那边的证据材料送上去一周多了，华京纪委没有任何消息和行动。这个情况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江夏风的目光微微一凝：“您的意思是……华京纪委有人把他的问题压下来了？”

刘葆亚没有否认：“很有可能。桐光辉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他在华京有他的关系网。

如果上面的力量帮他暂时挡住了，他就会觉得自己安全了，就会主动出击。调整干部，一方面是要清除异己、安插亲信，另一方面也是在试探，试探我们这边的反应。”

江夏风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迅速串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刘省长，那现在怎么办？桐光辉催得很紧，要我后天就拿出完整的干部方案。

关于陆轩调任山区县县长这件事，我本来想推掉，但桐光辉当场拍了桌子，问我‘到底他是市委书记还是我是市委书记’。”

刘葆亚微微点了下头：“你说得对。拒不做方案，不是上策。如果你硬顶着不做这个方案，他肯定会去省委组织部反映你不支持书记的工作。现在省委又是王平安在临时主持工作，他一定会施压，到时候说不定还要找你约谈。”

“可是，”江夏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这个方案确实不是一个好方案——戴武声和吴竞都是桐光辉的人，把毕欢喜和卿飞虹换下去，再强行把陆轩从您身边调走，这完全是冲着您来的。如果这个方案在常委会上通过了，对您非常不利。”

刘葆亚的目光却很沉静：“方案能不能通过，看的不是方案本身，而是看常委会上谁有话语权、谁有实力。”

江夏风听了这话，眼中微微一亮：“刘省长，您有把握这个方案通不过？”

刘葆亚看向江夏风，自信地道：“是时候，让桐光辉真正看到，他在常委会上其实已经没有什么话语权了。”

“刘省长，我明白了。那方案我会如期拿出来。后天的常委会上，我肯定会配合你！”

从刘省长的办公室出来，江夏风已经不像来时那样抗拒这次常委会，甚至有些期待这次的常委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