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确保在后天的常委会上能够顺利通过他定下的干部调整方案,桐光辉决定亲自出面约谈相关常委。
如今市委常委会一共十名常委:他自己、刘葆亚、市委副书记苏志全、常务副市长汪中平、市纪委书记冯旭金、市委组织部长江夏风、市委宣传部长谈升华、市委政法委书记姚宝国、市委秘书长毕欢喜、市军分区政委胡亚洲。
桐光辉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这份名单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刘葆亚、苏志全、冯旭金这三个人肯定站在他的对立面,这一点毫无悬念。但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江夏风、谈升华、毕欢喜、胡亚洲这四个人。
他曾以为他们是自己人,结果在上次讨论《规定》和《办法》的常委会上,这四个人全部“变节”,齐刷刷地倒向了刘葆亚那一边。
七比三,桐光辉败得体无完肤。
直到今天,桐光辉也没想明白刘葆亚到底凭什么?
刘葆亚这个人很少应酬,几乎不跟他们胡吃海喝,平时也没有听说他和常委们私下往来密切。
他难道在背后给了这四个人很大的利益?
可这种事,如果真的发生过,应该会有风声传出来才对。但桐光辉从未听到任何人提起过刘葆亚与常委之间有利益交换。这个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刘葆亚真的做了那些事,消息不可能捂得这么严实。
那么到底是因为什么?这对桐光辉来说,始终是一个谜。
但他不打算去解答这个谜题。
他打算直接跳过这个谜题,用他自己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桐光辉首先把戴武声叫到了办公室。戴武声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谨慎的期待。
桐光辉让他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家长式的居高临下:“戴秘书长,今天通知你一个好消息。我已经向王省长汇报过了,要提拔你担任市委秘书长,王省长也已经同意了。”
戴武声心头大喜,连忙站起身来:“感谢桐书记的信任!我一定不负重托!”
桐光辉摆了摆手让他坐下,继续道:“先给你把市委秘书长的位置安排上。接下去你要是工作表现好,市委常委这个职务也不远了。”
桐光辉对手下的态度向来如此,他是家长,下面的人都是儿子,甚至是孙子。
只有听话,才会给你甜头。
戴武声如今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他当即表态:“桐书记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桐光辉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从办公桌旁边的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拿起水笔在上面刷刷写了几个名字,递给戴武声:“你安排一下,让这几个人明天上午来见我。”
戴武声接过一看,纸上写着:毕欢喜、谈升华、胡亚洲。至于江夏风,明天本来就要来汇报干部方案,也就不必再单独约谈了。
他连忙应承下来:“是,我这就去安排!”
陆轩送走江夏风后,回到了刘葆亚的办公室。
“桐书记要动干部。”刘葆亚开门见山,把桐光辉提出的方案内容大致说了一遍。
毕欢喜换戴武声,卿飞虹换吴竞,还有陆轩调任山区县县长。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轩身上,“本来,让你去县里锻炼是个好机会。但前期你已经在推进山区三个县的交通建设了,再让你去山区县做县长,意义不大。而且,我现在身边也真是少不了你。”
陆轩道:“那我就不去。刘省长,目前来说,是否能确定其他常委都能支持您?”
刘葆亚正要回答,陆轩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来的是汪军的名字。他抬头看了刘葆亚一眼:“刘省长,是汪书记。”
刘葆亚说:“先接电话。”
陆轩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汪军的声音:“陆轩,我和高书记决定明天早上出发去华京。你向刘省长报告一下,然后到高书记这里来再碰个头。”
陆轩道:“好,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后,他把情况向刘葆亚作了报告。
刘葆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陆轩,你安心陪高书记进京。市委常委会上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处理。我自己秘书的岗位要是被别人说了算,我这个副省长也不用当了。”
陆轩看刘葆亚神色镇定、语气笃定,心里便安定下来。
他应了一声“是”,没有再多问。他相信刘葆亚自有打算,便不再插嘴。
陆轩赶到高雷磊办公室的时候,高雷磊和汪军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
高雷磊见他进来,招了招手让他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道:“陆轩,我已经找人了解清楚了。我们提交的那些证据材料,目前还在华京纪委七室主任手里。据说分管常委已经知道了此事,但并没有列入急办件,而是作为普通件办理。”
陆轩有些不解地问:“高书记,‘急办件’和‘普通件’有什么区别?在时间上相差多少?我因为没有从事过纪检工作,对这些程序不太了解。”
汪军接过话头解释:“急办件,要求时间非常紧。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领导会批示立刻办理,从收件到启动初核可能只需要几天时间。但普通件就宽裕多了,几个月甚至半年一年都可以。七室主任只要把桐光辉的材料往抽屉里一放,拖上半年也不会有人说他什么。一个普通件,拖着拖着,也就没了。因为新线索、新案件层出不穷!很多时候,只能办领导密切关注的案件。”
陆轩听了,眉头拧得更紧了:“桐光辉、朱从善这些人干下了那样的事情,证据那么确凿,都只是普通件?那什么才算急办件?难道一定要杀人放火才行吗?什么时候,我们对领导干部的要求变得这么低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显的火气。
高雷磊摆了摆手:“陆轩,你先不要激动。不是我们对领导干部的要求低。我们党对领导干部的要求从来没有低过——严格要求、严肃纪律、严厉惩处,一直都是我们的准则。但在具体操作过程中,就像我们之前说过的‘有权-力的地方,就可能出现腐败。’个别管事的领导干部,利用手中的权力替人办事、谋取私利,这种事总是有的。”
陆轩刚才也是气不过,再加上对面坐的是高雷磊和汪军,说话就没有保留太多余地。
此刻他想想自己如今的位置,该说的话也要讲究一下方式。
他放缓了语气:“是,高书记说得对,我以后说话的时候会注意。”
高雷磊宽厚地笑了笑:“你一直都很注意分寸。我知道这会儿是在我和汪书记面前,你才会说得这么直白。没事,只要在其他人面前有所保留就行了。”
汪军也笑着说:“高书记放心,陆轩懂分寸得很。”
在汪军心里,陆轩是那种收放自如的选手,他不是没有脾气,但一定能把握好分寸。
陆轩问道:“高书记,那我们明天到了华京纪委,去找谁?”
高雷磊的表情凝重了几分:“今天其实汪书记已经给七室主任打过电话了,询问了我们上报的证据材料如何处置。七室主任很不客气地回了一句,‘汪书记,这好像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你们把证据材料上报之后,所有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其他不是你们该管的。’
从这句话来看,他明显是想把桐光辉的事情压下去。
所以我们明天到了之后,先按程序去找七室主任。如果他还是这种态度,我们就去找分管常委。常委不行,就去找副书记、乃至书记。”
陆轩和汪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相同的坚定。
高雷磊已经下定了决心,这次去华京,一定要讨到一个结果。
“好。”陆轩和汪军同时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汪军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串座机号码,区号是华京的。
汪军微微一怔,他平时并没有什么华京的朋友会直接打他的手机。他抬头道:“高书记,是华京的电话。”
高雷磊道:“那你接一下。”
汪军点了下头,接通电话:“喂?是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一口带着明显京腔的普通话,不紧不慢,却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请问是江流省纪委副书记汪军同志吗?”
汪军确认自己并不熟悉这个声音,警惕地问:“你是哪位?”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向你反映一个问题,临江市驻京办主任窦玉鸣,正在强行向在华京有业务的临江企业摊派‘活动经费’。据我所知,他已经筹集了数百万,用于贿赂华京某机关的领导。”
汪军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下意识地按了一下手机的侧键,打开了录音功能,语气尽可能保持平稳:“你能提供更具体的细节吗?”
“具体细节我不便多说。但这件事,你们江流省纪委应该查一查。窦玉鸣摊派的这些钱,是替谁在办事,相信你们比我有数。好了,如果你们想查的话,最好这两天就来人到华京。”
汪军朝高雷磊看了过来,高雷磊和陆轩也都已经听到了,这个京腔男人,是在举报驻京办主任窦玉鸣正在向临江企业强行摊派活动经费。
高雷磊的目光猛地亮了一下,这个消息,来得太是时候了。
窦玉鸣是桐光辉的人,如果他正在替桐光辉筹集行贿资金,这条线只要顺着查下去,就能直接坐实桐光辉行贿的证据。到时候,就算七室主任想压,也压不住了。
高雷磊对汪军点了下头。
汪军会意,就说:“我们这两天就来人。”
“很好。”那个男人说,“但是,我希望,除了你们纪委的人,让那个人也来。那个人叫陆轩,那个啥……市政府的副秘书长吧?只有他也来,我们才会提供证据。”
汪军猛地一怔,这个一口京腔的大老爷们,竟然知道陆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