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欢喜走出去之后，办公室的门合上，发出“咔嗒”一声。

桐光辉坐在椅子里，愣了好几秒钟，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毕欢喜最后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是你的秘书长，却不站在你这边了？其他几个常委也不站在你这边了？这个问题，才是你应该搞清楚的……”

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搞清楚。

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搞清楚。

他更愿意相信，是刘葆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是他的人被利益收买了。

可毕欢喜今天的态度，却让他心里那层坚固的自信裂开了一道细缝：一个即将被免职的市委常委，竟然如此淡定，如此无所谓，甚至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桐光辉猛地回过神来，怒火“腾”地从胸口蹿上来。

他一把抓起手边的茶杯，就要朝毕欢喜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砸去。

茶杯已经举到了半空，他的手腕却忽然顿住了——这只茶杯是一个做工程的大老板专门为他定制的，景德镇的手工青瓷，杯身上还烧着他的名字和一句“人情练达”的题字。

单是这只杯子的定制费用就是天价，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第二只一模一样的。

要是砸碎了，以后再想弄这么一只，恐怕也未必找得到人了。还有一点，杯身上还有他的名字，砸碎了也不吉利。

桐光辉咬了一下牙关，压制了内心的怒火，到底还是把茶杯稳稳地放回了桌上。他不能砸这个。但他必须摔点什么。

他的目光在办公桌上扫了一圈，看到右手边一尊玻璃纸镇，那是上次去南湖考察时，对方送的纪念品，不值多少钱，但摆在桌面上还算体面。

他抓起那尊纸镇，狠狠砸向了对面的位置。

人早就已经离开，纸镇砸到椅子上，随后就摔到了地板上。

“砰”的一声脆响，玻璃纸镇在墙面上炸开，碎成无数细小的玻璃渣，哗啦啦地散了一地，有几片甚至弹回到了他的脚边。

“不识抬举！”桐光辉吼了一句，“一个秘书长，算什么东西！让你当就当你，不让你当你屁都不是！还跟我装什么清高？！”

他吼完，便扬高了声音喊道：“戴武声！”

戴武声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毕欢喜出来的时候，他还跟毕欢喜搭了句话：“毕秘书长，谈完了？”

毕欢喜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谈好了。在桐书记手下，只能当奴才，不能当人。所以这个秘书长岗位，谁要谁拿去。”

说完这句话，毕欢喜没有多留，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步伐轻快，并无牵挂。

戴武声站在走廊里，心里刚掠过一丝模糊的滋味，就听到桐光辉在里面喊自己的名字。

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让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戴武声推门进去的时候，地上散落着一地玻璃碎渣，桐光辉站在办公桌后面，面色铁青，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戴武声没有多问，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散落的玻璃碎块一块块捡起来，放进垃圾桶里。

他一边捡一边想，毕欢喜刚才说的那句话，“在桐书记手下，只能当奴才，不能当人”——这句话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某个地方，不疼，但有些不太舒服。

“桐书记，消消气。”戴武声出去拿来一把小扫帚，把散落的玻璃碎渣扫了扫，然后从旁边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把玻璃碎渣用纸巾一起包了，扔进垃圾桶。然后，他低着头道，“毕欢喜不识好歹，您犯不着为他动气。”

桐光辉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去，叫谈升华和胡亚洲来见我。”

戴武声连忙应道：“是，我这就去通知。”

他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顺手把扫帚带出来，并把门带上。走廊里安静而明亮，他走过转角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朝毕欢喜办公室的方向瞥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

戴武声收回目光，快步朝自己的办公区域走去。

刚才心里涌起的那阵小小的不舒服，很快就被即将获得秘书长岗位的期待压了下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毕欢喜是毕欢喜，我是我。

毕欢喜已经当了那么多年常委、秘书长，眼看更上一层楼的机会没有了，自然可以懈怠了。

我不同，这辈子，还没入过常呢！

我必须得更进一步！

他拨通了谈升华的电话。

谈升华是市委宣传部长，平时话不多，人也比较沉稳，以前都和桐光辉保持一致，但在上次的市委常委会上却态度鲜明地支持了刘葆亚。这一转向，确实让桐光辉接受不了！

戴武声在电话里说：“谈部长，您现在可以过来，桐书记有空。”

谈升华在电话里语气依然平静：“好，我现在过去。”

一如往常，似乎也没什么心理波动。

十分钟后，谈升华推门走进了桐光辉的办公室。

之前的纸镇碎渣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但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撞击的痕迹。

桐光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但目光显得十分冷硬。

“谈部长，坐。”桐光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这次戴武声根据桐光辉的指示，给谈升华上了茶。

谈升华坐下，没有像毕欢喜那样带着笑，但也没有任何紧张或不安，只是平静地看着桐光辉：“桐书记，今天有什么吩咐？”

桐光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这个茶杯，刚才没有被摔碎是明智的。

桐光辉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后，他问道：“谈部长，我平时也待你不薄吧？”

谈升华笑了笑：“不薄、不薄，桐书记怎么会这么问？”

“我们平时的关系也还不错吧？”

“那肯定不错啊！”谈升华认真地说，“你是我们的领导嘛！”

“那我就有些不明白了。”桐光辉盯着他的眼睛问道，“谈部长，上次常委会上，你对那个《办法》和《规定》投了赞成票，让我很意外啊。前期，我也没有时间找你好好谈谈，今天倒是正好有点时间，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谈升华换了个坐姿，表现出一点惊讶：“哦原来是这个事啊！桐书记，我是一个宣传部长。在我的岗位上，我关注的是舆论导向、社会稳定和群众感受。我在会上也说了，我也是一些质量欠佳的房子的受害者啊！那两个文件对临江市的房地产开发管理有实质性的规范作用，对群众利益有保护，我投赞成票，是基于我职责的判断。不是针对谁，也不是为了讨好谁。”

桐光辉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真的就是这么简单？”

谈升华笑了下，说：“就是这么简单啊。桐书记，你也知道，我并不是那种太复杂的人！”

桐光辉审视了谈升华一眼，他不会轻易相信谈升华，又问道：“接下去，马上要召开一个常委会。你到时候会不会支持我？”

谈升华问道：“是嘛？接下去又有常委会？我支持肯定是支持，就是不知道接下去的主要议题是什么？”

桐光辉道：“是简单的人事议题。”

桐光辉把要调整毕欢喜、卿飞虹、陆轩，提拔戴武声、吴竞的方案，对谈升华说了。

谈升华心里一怔，竟然还要动陆轩？！

然而，在脸上他没有显露任何想法，而是问道：“这个方案，刘市长的意思不知道如何啊？”

桐光辉轻哼了一声：“你觉得呢？”

谈升华点了下头，作出了然的表情，说：“也是。要是刘市长也同意这个方案，桐书记也没有必要把我叫过来了，对吧？”

“谈部长，你这个宣传部长不算白当！”桐光辉道，“你能明白我的意图嘛？”

“自然，桐书记是什么意思，我一定支持。”谈升华当即表态。

桐光辉还不能完全信任谈升华，道：“谈部长，你怎么看待我秘书干嘉栋被纪委立案的事情？”

谈升华几乎没有多想，就道：“干秘书既然被纪委立案，肯定是犯事了。”

桐光辉眸子一凝，没想到谈升华说得如此直接。然而，谈升华随即又道，“但是，我相信凭借桐书记的实力，干秘书也不用太担心，最终应该没什么事！”

桐光辉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他又问道：“那么，你觉得我的情况呢？我们班子里，可是有人在针对我啊！这个你应该感觉出来了吧？”

“您说的是刘市长吗？”谈升华露出一丝笑意，“我相信，桐书记您的地位应该不是其他人随便可以撼动的。”

桐光辉这才满意了：“谈部长，不亏是搞意-识-形-态工作的，对大势的把握还是准确的。我现在也可以对你透露一个情况。华京多位首长都很看好我。我们班子里，不管是谁，想要撬动我，也不过是在脑子里想一想，落不了地的！接下去，王省长马上要担任省委书记。要是你坚定地站在我这边，我可以保证，以后有更重要的位置等着你。”

谈升华露出喜色：“谢谢桐书记，我自然是站在您这一边的！”

“那就好，今天我找你来谈话，也就没有白谈！”桐光辉道，“但是，你也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要是到了常委会上反水，我绝对不会宽容。”

谈升华道：“这个自然不会。桐书记，您尽管放心！”

桐光辉对谈升华的这个态度，还是满意的。

也许，上次谈升华之所以站在了刘葆亚那一边，也不过是头脑发热，如今已经意识到了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