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伟雄朝身边看了一眼，候机厅里人来人往，但附近几个座位都是空的，再加上周围的嘈杂声，他们说话应该不会被人听到。

他稍微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陆轩，上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就是在‘科讯网络’的地下室里，有一个协警和两个保安被击毙了。你应该也知道。”

陆轩点头：“我当然知道。那个案子，那三个人的犯罪事实确凿，他们当时正在使用暴力，并且攻击公安干警，被击毙有什么问题吗？”

金伟雄犹豫了一下：“本来，其中两个暴徒是可以留着性命的。但当时巧玲还是选择击毙了他们。这事儿本来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可她这两天辗转想着这事，反复问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因为，这里面似乎涉及到了她和苏欣的一个‘交易’。”

陆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和苏欣的一个交易？”

他顿了顿，看了下时间，说：“伟雄，现在还有时间，你能把情况详细跟我说一下吗？”

金伟雄点了下头：“好。”

他把那天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那天，他们通过技术手段跟踪到了苏欣和顾凡被绑架的地方，在“科讯网络”公司的地下室，于是金伟雄带着干警封锁了公司的所有进出口，直奔地下室营救。

破门而入的时候，三个暴徒已经杀害了顾凡，并正要强--暴苏欣。金伟雄当即警告他们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但那三个人非但不听话，其中两个戴口罩的暴徒，还朝他们扔了两把剪刀过来，被金伟雄举枪击飞。那两人被击中腿部，摔倒在地，并没有死。

可另外那个暴徒却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了一把匕首，猛地刺进了苏欣的胸口。

陆轩听了，呼吸猛地一滞：“原来……苏欣是这样被刺死的。”

具体的细节，他到这时候才从金伟雄的口中得知。

金伟雄继续道：“是的。当时巧玲一枪就把那个家伙爆了头。

可苏欣已经不行了，她知道活不成了，就提出一个条件——让巧玲把剩下的两个暴徒也击毙，她才肯说出那个U盘的位置。巧玲几乎没有犹豫，她最恨侮辱女性的人，他们又已经杀了顾凡，于是她就把那两个暴徒也击毙了。然后才从苏欣口中得到了最后一个U盘的下落。”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这个事我们报上去的时候，说的是那三个暴徒当时威胁到了大家的安全，所以被击毙。但严格从法律角度来说，那两个暴徒当时已经被击倒在地，可能已经不具备继续袭击的能力了。巧玲现在就在纠结这一点——这几天她都没睡好。”

陆轩沉默了。他明白那种感觉——就算对方罪大恶极，当你亲手结束一条生命，心里总会留下一些阴影、困惑和不忍。

哪怕对方是恶魔，人终究是人，杀和被杀之间的那道门槛，一旦跨过去，心里的某个角落就永远回不去了。

但卢巧玲如果继续这样纠结，伤害的却是自己。

陆轩沉默片刻，然后道：“我来给巧玲打电话吧。与其让你转述，不如我自己跟她说。”

金伟雄点了点头，“这样也好！”

陆轩掏出手机，拨通了卢巧玲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卢巧玲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忧郁：“轩哥？你们到机场了？”

“是啊，还有二十来分钟就要登机了。”陆轩道，“刚才伟雄把情况都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卢巧玲的声音有些低：“轩哥，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陆轩没有急着回答。

他想了想，声音平缓却带着分量：“巧玲，你是警察。你是在和残杀他人、强--暴女性的犯罪分子打交道，你注定要承受普通人不能承受的考验。你那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阻止更坏的事情发生。”

卢巧玲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轩哥，要是换作你，你会开枪吗？”

陆轩几乎没有犹豫：“我不仅会开枪，还会开很多枪。他们在杀害顾凡、意欲强暴苏欣的时候，可从没反省过自己。即使当你们冲进去阻止他们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放弃，甚至袭警。你的选择，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你不用自责。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犯人要抓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卢巧玲的声音比刚才清亮了许多：“轩哥，我明白了。看来我不该想太多，还是把工作做好吧。”

陆轩道：“没错。你击毙那两个人，是替顾凡和苏欣做了好事，也为其他可能被他们伤害的人做了好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巧玲，坚定地走下去，轩哥总是支持你的。”

卢巧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是，谢谢轩哥！等你和伟雄从华京回来，我们一起聚聚。”

“好，等我们回来。”陆轩说完，挂了电话。

他转头看向金伟雄，道：“你放心吧。她需要的就是有人跟她站在一起。我们都和她站在一起，她就有力量继续往前走了。”

金伟雄在陆轩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两人会心地一笑。

这时候，广播里响起了登机通知。

两人回到高雷磊、汪军他们身边，一起排队检票。

当高雷磊和汪军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的时候，随行的纪委干部和公安干警都暗自吃了一惊，这两位领导，按照级别完全可以坐商务舱，竟然都选了普通舱，跟所有人坐在同一排。

以前这样的出行，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领导。

几位年轻干警忍不住多看了高雷磊几眼，心里暗暗生出几分敬意。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升，穿过云层，朝北飞去。

窗外的云海在阳光下泛着白茫茫的光，像一片没有边际的雪原。

陆轩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闲着。他在想，那个神秘的京腔男人到底是谁，他手里掌握的证据又是什么，到了华京之后，接下去每一步该怎么走？

而就在他们飞往华京的时候，临江这边，桐光辉也开始了自己的约谈。

第一个被叫来的是现任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毕欢喜。

戴武声带着毕欢喜走进桐光辉的办公室，然后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没有准备茶水，连一杯白开水都没有。

毕欢喜在桐光辉的对面坐下，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像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桐光辉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毕欢喜身上，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随意：“毕常委，你的办公室就在隔壁，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茶水就不给你准备了。毕竟一针一线都是国家的，能省，我们就尽量省吧。”

毕欢喜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桐书记说的是。就算是一张卫生纸，能省还是要省。不知道桐书记今天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他习惯性地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准备记录。

桐光辉摆了摆手：“行了，笔记就不用记了。今天只是随便聊聊。你听一听，回答我两三个问题就行了。”

毕欢喜依然笑呵呵的，合上笔记本：“好，桐书记请说。”

桐光辉清了清嗓子：“鉴于工作需要，我已经向王省长报告过了，王省长也已经同意。我希望你能把秘书长的岗位让出来，给戴武声同志。不知道你有什么意见？”

毕欢喜的反应大大出乎桐光辉的意料。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满，甚至连一丝意外的表情都没有，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这个事情，桐书记你说了算啊。只要省委组织部也同意，市委常委会免去我的职务，我毫无意见。毕竟少了一份活，又没少我的工资，我何乐而不为？”

桐光辉愣了一下。

他原本做好了应对各种反应的准备，愤怒、争辩、讨价还价，甚至求情。

可毕欢喜这种“佛系”的态度，反而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无处着力。

他盯着毕欢喜看了几秒，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的隐忍或者不满，但什么也没有。

这个人，是真的无所谓，还是装的？！

但，就算他真的无所谓，桐光辉的目的也还没有达到。

他将“秘书长”这个职务从毕欢喜的身上剥离，一方面是为了激励戴武声，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打击毕欢喜。“毕秘书长，为什么不让你当这个秘书长了？你知不知道？”桐光辉瞅着毕欢喜，似笑非笑地问道。

毕欢喜笑着道：“那肯定是桐书记为了照顾我嘛，这个秘书长我也干了这么多年了，确实也有些审美疲劳，能让我不干，不管以后到什么岗位上，我都是心甘情愿，至少也有个新鲜感。”

你还真是无所谓啊！桐光辉心道，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点穿了，他说：“在上次的常委会上，讨论那个刘葆亚提出的《办法》和《规定》的时候，你突然投了赞成票，而没有和我保持一致。我实话实说了吧，这才是你的岗位要被调整的原因！你是市委秘书长，却不和我这个市委书记保持一致，你说，这像话吗？你说，我还能让你继续当市委秘书长吗？”

“桐书记，你不让我继续当，是对的。”毕欢喜笑着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是你的秘书长，却不站在你这边了？其他几个常委也不站在你这边了？这个问题，才是你应该搞清楚的啊。我就说到这里，既然我不当秘书长了，我也就不服务你了。告辞！”

说完，毕欢喜也不等桐光辉做出反应，直接走出了桐光辉的办公室！

桐光辉愣在椅子里，竟然没有叫他“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