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客气地说：“田处长，叫我小陆就行了。您才是前辈，在您面前，我们这些后辈，要学习的东西多着呢！”

田兴业笑着说：“陆主任客气了，能跟着高书记一同到华京纪委来，以后陆主任发展前途光明啊！跟着省纪委书记办事，眼界、格局就不一样了！”

陆轩笑着摆手：“哪有、哪有？我就是给领导跑跑腿、打打杂。田处长，您是什么时候到华京纪委的？以前是在省里还是在央直机关？”

“说来话长呀！”田兴业一边带着陆轩往回走，一边说得颇为感慨，“我是大学毕业之后，就直接到咱们华京纪委来工作了。这一晃就是十五六年了，从科员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到现在才混了个处长。你们地方上的干部年轻化啊！像你这么年轻就已经在高书记身边了，那才是前途无量。”

他以为，陆轩是高雷磊的秘书。

陆轩道：“那您在华京纪委也算是老前辈了！以后多关照啊！”

“哪里、哪里！”田兴业笑着摇头，“你这么年轻就已经是高书记身边的人了，那才是后生可畏呢。我像你这点年纪，还在办公室里端茶倒水、整理档案呢。”

田兴业以为陆轩是那种接近核心决策圈的角色，心里不自觉地高看了陆轩几分，话里话外都带着一丝拉拢的意味。

两人气氛融洽、相互商务吹捧之间，已经走回了纪小芸的办公室门口。

田兴业还特意侧了一下身，让陆轩先进，自己跟在后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然而，当他随着陆轩进门，往里看了一眼的时候，整个人却傻眼了。

人呢？

办公室里，刚才还坐着两位领导的沙发上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纪小芸一人还坐在之前的椅子上！

田兴业心里咯噔一声，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从后脊梁蹿上来。他忙问：“纪常委，高书记、汪书记他们人呢？”

纪小芸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松随意：“哦，他们要说的事情都汇报完了，说到其他领导那里去转转。毕竟难得来一趟华京纪委，总要拜访一下各位领导嘛。”

田兴业脑袋里“轰”地一下，其他领导？

他们该不会直接去七室了吧？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陆轩。

陆轩此刻也是一脸茫然，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嘴里还喃喃地自言自语：“刚才不是说还要聊一会儿吗？怎么就汇报完了？”

田兴业隐隐感觉自己是被人调虎离山了。

陆轩那句“上卫生间”分明就是个幌子，引他离开，好让高雷磊和汪军趁机脱身。

可他没证据。

因为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巧合：陆轩只是去上个卫生间而已，是他自己要跟着去的，人家并没有强行拉他。他总不能指着陆轩说“你是故意的”。

毕竟，是他故意要送陆轩去卫生间的！

田兴业焦急地追问：“纪常委，高书记和汪书记具体去哪位领导那里了，您知道吗？”

纪小芸无所谓地道：“这我倒不清楚。他们也是难得过来一趟，到各位领导那里转转也是人之常情。我也不好意思拦着问人家去哪，你说是不是？”

田兴业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他心知不能再耽搁，抛下一句“但是其他领导那里没有报备啊”，转身就跑。

他的脚步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敲击声。

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七室，如果高雷磊真的去了七室，姚天禧没有收到他这边的消息，那肯定会被高雷磊逮个正着！

他朝着安全通道冲去，七室就在下面一层，坐电梯还要等，走楼梯最快。

他一边跑一边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想要给姚天禧发一条短信。可他跑得太急，手机在口袋里滑了一下，他掏出来的时候差点没拿稳。他咬着牙加快了脚步，几乎是一步三个台阶地往下冲。

陆轩站在纪小芸办公室门口，看着田兴业的背影消失在安全通道门后。

他一笑，转过身，压低声音问道：“纪常委，高书记和汪书记都去七室了吧？”

纪小芸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你前脚走，他们后脚就跟着出去了。你这招‘调虎离山’用得漂亮，我本来以为田兴业还是非常信得过的人，看来他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啊！”

陆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就是小聪明，纪常委面前班门弄斧了。要不是您配合演出，这戏也唱不成，田处长也不会这么快就上钩。”

纪小芸微微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小聪明？我看你是大聪明。

脑子活、胆子正、反应快，这些本事在地方上待久了反倒是浪费了。”她顿了一下，目光忽然认真了几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从江流调到华京纪委来？跟着我干，我这里正好缺你这样能随机应变的人。”

陆轩闻言，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纪小芸会在这时候当面挖墙脚，而且话说得这么直白。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婉言谢绝：“谢谢纪常委看得起我，不过我现在是刘省长的秘书，手头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做完。刘省长对我很信任，我这个时候实在走不开。”

纪小芸笑着摆了摆手：“刘葆亚同志确实是有眼光的人，这个我知道。但是，你也得为自己的将来考虑考虑嘛。我听说，你和魏秋莹的女儿处得不错？以后真要结婚，总不能两地分居吧？调到华京来，对你对她都好。”

陆轩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他没想到高雷磊已经把这么多自己的情况都告诉了纪小芸。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把话题岔开：“我和海馨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纪常委，七室具体在哪个位置？我先过去看看。”

纪小芸知道他不愿接话，也不勉强，笑着朝门外指了指：“七室就在下面一层，你坐电梯下去，右拐第一间，门口挂着牌子，很好找。去吧，高书记他们应该已经在了。”

陆轩道了声谢，转身快步出了门。

纪小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拢，目光变得更深了一些。

她在心里暗暗想：这个年轻人，看着年纪不大，但沉稳和机灵兼而有之，而且面对她这个纪委常委伸出的橄榄枝，他丝毫没有急于进步的讨好表情，反而只记着自己现任领导需要他！这样的年轻人，在如今是稀有动物了！可惜他现在是刘葆亚的秘书，强挖不动。不过，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陆轩坐电梯下了楼，右拐，第一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牌上白底黑字写着“纪检检查室（七室）”。

几分钟前，七室主任姚天禧本来架着二郎腿，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

他面前泡着一杯龙井，新茶在水里舒展开来，茶汤碧绿透亮。

他手里捏着当天的党报，目光看似专注地移动着，但心思压根不在报纸上。他隔一会儿就不自觉地看一眼手机。

他知道，高雷磊已经进了纪委大楼，去了纪小芸那里汇报工作。可他就是担心高雷磊会杀到他的办公室来。不过，幸好田兴业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传来。

他在半个小时前就接到了戚首长那边的电话：“天禧啊，我刚才得到来自临江的消息，高雷磊今天带人进京了，很可能是冲着你去的。你那边要有准备。”

这个消息是省纪委的人透露给桐光辉的。桐光辉不管怎么样是省委常委，如今和高雷磊之间明争暗斗，因此他也在省纪委办公厅中安插了自己人，帮助看着高雷磊，自己可以随时掌握他的动向。

这种事情，只要你出的价格够高，总是有人愿意干的！

就在今天中午，桐光辉突然接到消息，说高雷磊和汪军已经前往华京纪委了。

桐光辉心里不由一跳，难道是为了自己的事情？！桐光辉马上就向戚首长报告了，戚首长也马上通知了姚天禧。

姚天禧当时心里就紧了一下。

他虽然已经按戚首长的意思把桐光辉的案子压在了手里，没有上报，也没有启动正式初核，可这种事毕竟不好解释。

如果高雷磊当面来问，他还真不好睁着眼睛说瞎话。于是他立刻给办公厅综合处的田兴业打电话，问清楚高雷磊的报备情况。田兴业说高雷磊是来纪小芸这里汇报工作，没有报备七室。

姚天禧这才稍稍安了心，但还是让田兴业帮忙盯着，一旦高雷磊有反常动向，立刻通知他。

田兴业当时拍着胸脯打包票：“姚主任放心，我盯着呢。”

田兴业在办公厅综合处，位置并不显眼，平时也大多是接待工作，提升空间比较慢，天花板也不高，然而华京居不易，钱是不够用的，高端局也吃不到。

然而，掌握案件检查权的姚天禧却大不相同，有机会就会带着田兴业去吃香的、喝辣的，有时候还有一些灰色收入（那是在世纪初的时候），因此私下里，田兴业是认姚天禧这个大哥的。

要是田兴业一发信息来，他马上走人，去其他地方暂时躲一躲。

然而，田兴业始终没有收到消息，也没有接到电话。

高雷磊可能真的只是去纪小芸那里汇报一下工作。

于是，姚天禧心泰然自若地泡了茶，随意翻着报纸。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他办公室的门竟然被人轻轻敲响了。

姚天禧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外面是谁，门就被推开了。

高雷磊和汪军两人出现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