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天禧被高雷磊、汪军堵在办公室里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田兴业呢?
他不是说会帮自己“盯着”吗?
怎么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就放高雷磊和汪军两个人直接进来了?
他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走廊里没有田兴业的身影。他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火气,但脸上还得维持着客气的笑容。
“高书记?怎么来了?”
高雷磊笑着道:“姚主任好啊!今天正好到委里来,就来看看姚主任在不在。还真的巧,姚主任果然在,向您问个好。”
汪军也笑着点头:“姚主任好!”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田兴业气喘吁吁地冲到了门口。
他看到高雷磊和汪军已经站在姚天禧的办公室里,脸色瞬间变得又红又白,脚步顿在了门口,张了张嘴:“姚主任……我……”
他本来想说“我本来是盯着他们的,可他们中有一个叫陆轩的,说要上厕所,我担心他会跑到你这里来,就盯着他。没想到,却被这小子使了个‘调虎离山之计’,高雷磊和汪军就来找您了……”
可这话当着高雷磊和汪军的面,显然不能说出口。他嘴唇动了几下,只挤出四个字,就像被卡住了一样,再也接不下去了。
高雷磊和汪军对视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田兴业就是姚天禧安排来盯梢的,只是没想到被陆轩巧妙地绕开了。
高雷磊没有戳破,只是目光淡淡地从田兴业脸上扫过,又落回到姚天禧身上:“姚主任,我们想和你沟通一个事”。
田兴业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连忙改口,语气尽力恢复了几分处长的从容:“高书记、汪书记,因为你们之前没有报备到姚主任这里来,所以我得提醒一下,姚主任这边很忙,今天恐怕没有时间听你们汇报相关事情了。”
他用了“汇报”这个字眼,以示对姚天禧的尊重。
姚天禧也顺势找到了个台阶下。
他站起身来,还真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脸上堆着一副“随时要走”的急切表情:“高书记、汪书记,欢迎欢迎。不过,就像田处长说的,今天我马上要和康常委出去调研,时间已经很紧了。当然,你们今天既然来了,也该多到其他处室和委部领导那里转转,多向其他委室和领导汇报汇报。”
他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们该走了,我没空陪你们。
高雷磊和汪军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好不容易绕开了田兴业才堵到姚天禧,要是就这么被他三言两语打发走了,下一次再想见到他,恐怕比登天还难。
汪军立刻接过了话头,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持:“姚主任,我们知道你很忙。但是高书记正好有一件事想跟您当面了解一下,用不了几分钟。您看,是不是方便稍微耽搁一下?”
汪军把话说得很软,但也把事情挑明了,高雷磊毕竟是省委常委、纪委书记,如今已经到了你的办公室里,就耽误你几分钟,这个面子你总该给吧?
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姚天禧却并不接茬。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汪军,只是低头瞟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语气里带着一种敷衍的歉意:“不好意思啊,我和康常委约定出发的时间已经到了,他已经在下面等我了。真不凑巧。要不这样,田处长你帮我招呼一下高书记和汪书记,安排他们到接待室坐坐,改天有机会再约。”
说着,姚天禧拿上手机,脚步敏捷地绕过高雷磊和汪军,朝门口走去。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给高雷磊和汪军留出阻拦的余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朝田兴业使了一个眼色,你把人拦住。
田兴业立刻响亮地应了一声:“是!姚主任放心,我一定招呼好两位领导。”
这是在姚天禧的办公室里,高雷磊和汪军不好直接阻拦;这又是在华京纪委的大楼里,姚天禧毕竟是这里的室主任,级别虽然比高雷磊低,但“县官不如现管”,强留人也不合规矩。高雷磊和汪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姚天禧朝门口走,心里都清楚:他这一走,再想找到他,就真的难了。
姚天禧走到门口的时候,脸上已经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在心里暗想:你们想搞突击?想质问我?没门。华京纪委这栋楼,我姚天禧待了二十多年,地方上的纪委书记想堵我,还嫩了点。
他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口,心里正盘算着等会儿去叫上康常委,两人一起出去,顺便让田兴业把这两人赶紧送走。然而,他另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跟出去,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影,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
姚天禧不得不停下来,往后撤了半步,才看清来人——一个年轻人,相貌端正,个头比他高半头,穿着一件白色衬衣,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的门口,脸上挂着礼貌却毫无退让之意的微笑。
姚天禧不认识这个人。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田兴业,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这人是谁?挡着我了。”
田兴业一看来人是陆轩,脸色顿时变了。
刚才他就是被这个年轻人耍了一道,心里正窝着火呢。他立刻板起面孔,语气也生硬起来:“这是跟着高书记一起来的干部。陆轩,你赶紧让开!姚主任忙着要和康常委去央直单位纪检组调研,耽误了时间你负得起责吗?”
陆轩却没有动。
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礼貌的笑容,语气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不对啊,田处长。您刚才不是说,姚主任和康常委今天下午都没什么事吗?”
这话一出,姚天禧的目光立刻看向了田兴业。
本来他今天下午是没有其他安排,但是没想到,田兴业真的会对一个外人这么说!
田兴业被那目光盯得心里一紧,又急又恼:“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陆轩却一本正经地道:“田处长,您怎么不认账了?之前您陪我去卫生间的时候,我们聊得很开心,您亲口说的呀!”
田兴业一下子愣住了。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确认自己绝对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可就是他那短暂的一愣神,让在场的另外三个人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他真的说过。
姚天禧看向田兴业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审视,那意思很清楚:你到底在搞什么?
田兴业急得脸都红了,声音也高了起来:“你这个人怎么信口开河?果然地方上的人多狡诈,不可信!”
这话和他之前说的“陆主任年轻有为、前途光明”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陆轩根本不在乎他对自己的看法。他已经看明白了,田兴业从一开始就在监视他们的行动,和姚天禧是一伙的。
姚天禧身为七室主任,收受贿赂、压案不查、包庇贪官,田兴业就是他的帮凶。这样的人,得罪不得罪,又有什么区别?
陆轩坦然地看着田兴业,语气不卑不亢:“田处长,其实大家彼此彼此。”
这句话没有具体说内容,但意思却清清楚楚,你干的那点事,我们都知道。
姚天禧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不再看田兴业,而是转向高雷磊,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不满:“高书记,你的干部就是这么无礼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高雷磊迎着姚天禧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说:“姚主任,您说得对。陆轩在某些小规矩上确实不太在意,说话可能有些直接了。但是,有的人对‘大规矩’都不遵守,连一句真话都不肯向领导报告,这个道理,姚主任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姚天禧的目光微微一缩:“高书记,你说谁不遵守‘大规矩’?”
汪军在一旁接过了话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分量:“就比如我们江流省的省委常委、临江市委书记桐光辉,还有省政协副主席朱从善。他们一起灌醉并强--暴了女大学生苏欣,事后又怕事情暴露,安排人杀人灭口。他们还随便指示企业干违法勾当,给企业违规通过项目,搞权钱交易等等……种种罪恶行径,是不是破坏‘大规矩’?这些证据材料,我们江流省纪委已经按规定上报到了七室。可为什么到目前为止,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事情,究竟有没有上报给领导?我们倒是想当面问一问姚主任。”
姚天禧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目光在汪军和高雷磊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是在快速权衡着什么。那片刻的沉默,让办公室里原本就紧绷的气氛又加重了几分。
随后,他冷哼一声道:“汪书记,我看你也是连规矩都不懂了。你们省纪委也要管我们华京纪委的七室是怎么工作的嘛?你们只要负责把同级领导班子成员的问题线索上报给华京纪委就行了。我们怎么处理,怎么办案,难道还要向你们报告吗?!”
这话没错,上级纪委如何办案,省纪委是管不着的。
高雷磊和汪军也不能说,他们一定要管。
这时候,陆轩道:“报告自然不用向省纪委报告。但是我们现在怀疑,我们的重要问题线索被截留了,根本到不了领导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