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常委之所以没有看江流省提供上来的U盘证据,一方面,从程序上来讲,确实是先要经过七室初核,再给他这位领导看。当然,一般涉及到省里两位重磅领导干部的问题线索和证据材料,就算初核之后确定不了真假,室主任也会先给康优来看。但是,这次七室主任姚天禧却没有拿给他,只说了证据真假难辨,需要进一步核实。
另一方面,康优确实也忙,他分管着多个室,最近案件又多。他当时虽然产生一个念头,是不是看一看江流省纪委提供上来的线索和证据,但那也只是脑子里闪过的一个念头,并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毕竟,姚天禧是他下面的老资格主任了,康优对他还是比较信任的,大部分工作还得姚天禧去做。因此,他觉得姚天禧没有把江流省纪委提供的证据给自己看,肯定也有他的道理。于是,也就拖了下来,没去多管。
没想到,江流省纪委却一直盯着这个事情,江流省纪委副书记汪军已经两次和姚天禧对接,结果被姚天禧一句“不是你们该管的”给支了回去!
这才引得江流省纪委书记高雷磊亲自带队,来七室兴师问罪来了!
高雷磊一向以认真著称,对姚天禧的做法显然相当不满。
他今天的态度虽然客气,但话里话外的锋芒却一点不少。尤其是那句“很多事情,当领导也不能完全听下属怎么说”,分明是说给他康优听的。
意思无疑在说:你被姚天禧给蒙蔽了。
康优不由朝姚天禧看了一眼。
他还没开口,姚天禧抢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居高临下:“高书记,你这是在教我们康常委做事吗?虽然你是省纪委书记,但康常委可是你的领导!”
这话看似在维护自己的领导,其实就是在挑拨离间。康优听了,心里果然泛起一丝不快。
他心道:高雷磊,你虽然也算一方大员,但今天到我办公室来指手画脚,是不是太过分了?我一个华京纪委的常委,还要你来教我怎么管下属?
高雷磊却面色不变,依然面带微笑:“姚主任,我哪里敢教康常委做事?我只是想说,一个领导干部要是太相信下属,有时候容易误事。我建议,我们上报的证据材料,康常委还是亲自看一看。仅此而已!”
他把话说得更明确了。
从刚才康优的表情和反应来看,高雷磊判断,康优确实没有看过那些材料,因此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高雷磊要做的,就是引导他亲自去看一看。只要康优看了那些视频和音频,以他的判断力,不可能继续无动于衷。
康优听到高雷磊再次强调“亲自看一看”,心里不由打了个转。要是那些证据材料不重要,高雷磊有必要三番五次地坚持吗?他犹豫了一瞬。
姚天禧看到康优犹豫了,心里立刻紧张起来。
他已经收了人家的好处——戚首长那边的人情和承诺,还有临江市驻京办主任窦玉鸣筹集的“活动经费”——他本指望能把桐光辉的案子压住,等过半年、一年,风声过去了,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到那时候,那些钱他拿得心安理得,算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可要是康优现在就要看材料,以康优的眼力,一看就知道问题严重,到时候必然追问他为什么压着不报,一旦查究起来,他就真的麻烦了。
于是,不等康优开口,姚天禧急忙插话:“高书记,我们华京纪委办案,有我们的流程和步骤。康常委领导我们处室,也有科学的方法,就不需要您来教了吧?”
康优听到姚天禧这么说,本来想看证据材料的念头又被摁了回去。
他确实是一位自视甚高的人,这些年除了顶头上司,已经没有人敢当面教他做事了。
今天高雷磊却在他康优的办公室,当着他下属的面提醒他不可以轻信手下,要亲自审看证据材料。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难道我是一个轻信手下的人?难道我看不看材料,也需要你来教我?
自尊心开始作祟,康优的面色沉了几分,语气不冷不热:“高书记,你提的那些建议,我都虚心接受。但是,就像姚主任说的,我们办案有我们的流程和步骤;我做事也有我自己的方法,就不劳高书记操心了。至于你们报上来的证据材料,我保证都会过目。但不是现在。我们手上还有不少案件要处理,比你们报上来的问题线索更重要的,也不是没有。所以,请高书记允许我们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办案,而不是按照你们省纪委的节奏来办。”
这番话的意思,就是不接受高雷磊的建议。
姚天禧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立刻接过话头:“高书记、汪书记,你们也应该听清楚了吧?关于你们上报的证据,七室早就已经向康常委汇报过,康常委也早就已经知晓。我们会按照自己的节奏办理这个案件。其他的事,你们省纪委就不用多管了。因为这不在你们的权限范围。”
说着,姚天禧还故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是一块看上去价格不菲的腕表,然后说:“康常委,半小时马上到了,我们该出发了。”
其实他们压根没有那个央直纪检组要去,但既然之前已经撒了那个谎,总得把戏演到底。
康优配合地站起身来,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朝高雷磊点了一下头:“高书记,那就这样?”
陆轩站在一旁,心里一阵发凉。
说了这么久,等于白说!
高书记已经把情况说得这么清楚、这么严重,但康优最终还是为了那点面子,为了庇护自己的下属,拒绝了亲自查看证据的建议。
由此看来,康优不打算实事求是地把事情搞清楚。
如果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接下去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桐光辉和朱从善这两个人难道就要这样继续逍遥法外?
陆轩的目光朝高雷磊看去。
高雷磊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陆轩看到高雷磊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陆轩已经明白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康常委,您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姚主任不把证据材料给您看是因为他收了钱?!”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
然而,办公室里却瞬间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安静。
随后,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姚天禧。
他的脸从震惊中涨红,又从涨红变成了铁青。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康常委,您听听!这个陆轩就是这么中伤我、诬蔑我的!一个地方上来的小干部,跑到我们华京纪委来,张嘴就说我收了钱!他有什么证据?他凭什么?康常委,您今天也看到了、听到了,您要是不能替我做主,我这个七室主任是没法干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着陆轩,“你血口喷人!你知不知道诬陷一个华京纪委的室主任是什么后果?!你要为你的话负责!”
康优的神情也变了。
他本来一直保持着那副居高临下的从容,但陆轩那句话让他脸上的平静像瓷器一样出现了裂纹。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目光从陆轩身上移到了高雷磊身上,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高书记,这是你的秘书?”
高雷磊迎着康优的目光,语气平稳:“康常委,这位陆轩同志不是我的秘书。”
“不是秘书?”康优和姚天禧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不是秘书,那他是谁?一个不是秘书的地方纪委小干部,哪来的胆子在华京纪委的办公室里当面指控一个室主任受贿?
康优的目光再次转向陆轩,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那他是谁?”
高雷磊道:“他是临江市政府副秘书长,也是我们江流省委巡视组的联络员。他对桐光辉等人的违纪违法事实了解得比较清楚,所以这次我把他带在身边。有他在,很多细节能说得更清楚。”
高雷磊没有说陆轩是刘葆亚的秘书。如果让他们知道陆轩是刘葆亚的人,恐怕会迁怒到刘葆亚身上,给刘葆亚接下来的工作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在彻底击倒对手之前,能不透露的信息还是尽量保留。
姚天禧更加激烈了:“就算他对桐光辉等人的情况熟悉,对我的情况又能了解多少?一个巡视组的联络员跑来说我收了钱?他凭什么?!康常委,我要求严厉问责!我们华京纪委的干部,是随随便便让人这样中伤诬蔑的吗?!”
康优的面色也沉得像压了一层铅,他最终还是压下了自己的愤怒情绪,看着高雷磊道:“高书记,这位陆轩同志是你们省纪委的同志也好,还是下面市里的同志也好。今天,他说的话,性质非常严重,诬告国家公职人员该负什么责任,你这位纪委书记,应该也是清楚的。
所以,我现在要求你,命令你这位同志:一是立刻承认错误;二是立刻向姚天禧主任道歉;三是你回去之后,立刻对他进行处理,并将处理结果报给我,我要亲自过目,要是处罚过轻,我是不会答应的!”
这三点要是落实,对姚天禧也算是一个交代了。
姚天禧这时候的表情,从之前的焦急变成了得意,他冷笑着看着高雷磊,心想,这下子高雷磊应该包庇不了那个陆轩了!
然而,远远超出他的想象,高雷磊的回答,干脆利落得令人吃惊,他说:“康常委,这三点我们都不会做。”
姚天禧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问道:“高书记,康常委说得如此明确,难道你听不懂吗?”
高雷磊朝姚天禧看了看,微笑一下说:“不是听不懂,而是听得太懂了。我想说的是,要是陆轩同志说得都是错的,那么承认错误、赔礼道歉、处分处理,那都是应该的。
然而,就我所知,他所说的一切,没有一样是错的!因而,他也没有必要承认错误,没有必要道歉,我更没必要处分他!”
听到这话,康优再也忍受不了了,他这个常委也是有脾气的,康优当即道:
“高书记,既然你到这个份儿上都不承认错误,我们只能去赵副书记那里了!”
赵副书记,就是华京纪委副书记赵良汉。
高雷磊笑了笑道:“那就去见赵书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