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京纪委常委康优的办公室比纪小芸那间略大一些,但格局相似,只是桌椅、沙发摆放的位置略有不同。
康优接待他们还算以礼相待,示意他们坐下之后,便让田兴业泡了茶。
田兴业将茶杯放到茶几上,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陆轩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等着瞧”的冷意。
他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动作轻而稳,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侍者。
康优等大家都坐定之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不急不缓地扫过在座的人,最后落在姚天禧身上:“姚主任,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说。”
姚天禧正了正身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一副委屈模样:“康常委,就在刚才,高书记带着他这两位手下,一起到了我的办公室。我当时正要到您这里来,跟您一同去央直部门纪检组调研。我跟他们说,我没有时间接待,可他们非但不走,还堵在门口不让我出来。”
说到这里,他朝康优使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不算明显,但高雷磊、汪军和陆轩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一个默契的信号。
康优先是愣了一下,因为今天下午他并没有出去调研的安排。
然而看到姚天禧递来的那个眼神之后,他终于会意了,微微点了点头,配合道:“没错,然后呢?”
这时候,高雷磊开了口,语气客气却带着一丝试探:“康常委,既然您和姚主任有外出调研的安排,那我们是不是打扰了?要是实在不方便,我们可以改天再来。”
高雷磊以退为进。
康优面不改色,沉吟道:“既然高书记今天专程从江流过来,我们晚半小时再出发吧。”他转向姚天禧,“姚主任,你跟下面的同志说一声,我们推迟半小时再出发。”
“好。”姚天禧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对走廊里候着的田兴业说,“田处长,你帮我跟七室的同志说一声,我和康常委晚半小时再出发,让他们不用着急。另外,央直部门纪检组那边也知会一声。”
只听外面田兴业利落地应道:“是,我这就去通知。”
姚天禧这就回到了位置上,脸上带着一种“你看,我没骗你吧”的表情,看向高雷磊三人:“高书记,我没有胡说,康常委和我是真的有安排。”
高雷磊、汪军和陆轩都看得明白,姚天禧和康优正在演双簧。但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从眼神交流到行动衔接,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出破绽来反驳。
高雷磊不动声色:“康常委、姚主任,是我们来得唐突了。既然你们本来有安排,那我们长话短说,尽量不耽误你们的时间。”
“没事,高书记从江流过来,远道而来,我们能挤出时间就挤出时间,尽量把事情说清楚!。”康优靠在沙发里,“姚主任,你刚才说,需要我帮你澄清的事情,你再具体说说。”
“是。”姚天禧接过了话头,“康常委,整个情况是这样的。今天高书记他们到我们委部来,事先并没有和七室约好,也没有跟您约好。他们只是报备了去纪常委那边汇报工作。在纪常委那里汇报完之后,他们临时转到了我的办公室。我那时候正准备出门,高书记的手下却把我拦住了,不让我走,并且怀疑我们七室没有把他们上报的关于桐光辉等人的问题线索上报给领导知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到了陆轩身上,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更为强烈的指责,“这位叫陆……陆轩的,是跟着高书记来的吧?他直接说我‘姑息养奸、以权谋私’!一个省纪委的干部,竟然跑到华京纪委来指责一个室主任。我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胆子?”
毫无疑问,这话的弦外之音,是高雷磊给的胆子。
陆轩立刻接过了话头,语气坦然:“康常委、姚主任,这是我个人的‘怀疑’,不是其他人给的胆子。我确实说了那句话,但我不是无端指责。我们江流省纪委上报的证据材料,含视频、音频、银行流水,证据链完整。可材料到七室已经超过一周,没有任何反馈。我心中存疑,说话可能急了一些,如果方式上不妥当,我向姚主任道歉。但我的疑问本身,我认为是合理的。”
他要保护好高雷磊。他知道今天这件事一旦闹大,高雷磊作为带队领导一定会被问责,至少会被批评。而他的职务最低,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才是最合算的选择。这样领导也不能责怪高雷磊了。
康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理会陆轩,而是直接看向高雷磊,语气沉了几分:“高书记,我看今天这件事,你们到华京纪委来,既没有和七室约时间,也没有跟我这个常委约时间。突然闯到七室去质问姚主任,这种行为未免太唐突了吧?也未免太不讲规矩了吧?你们江流省纪委就是这样跟上级机关打交道的吗?”
毫无疑问,康优是站在自己下属这一边的,他也要维护自己作为华京纪委领导的权威。
这时汪军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康常委,我说明一句。之前我两次跟姚主任电话联系,询问我们提供的问题线索的处理情况。姚主任给我的答复非常直白——‘这不是你们该管的事了’。我也曾向姚主任约过时间当面汇报,但姚主任说七室最近很忙,没有时间接待我们。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才先约了到政治部汇报工作,然后再到七室看看。这次,姚主任正好在,我们就想当面沟通一下,问问情况。”
汪军说完这番话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康优的目光在汪军和姚天禧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落在了姚天禧身上:“老姚,有这回事吗?”
姚天禧面不改色:“康常委,七室确实很忙。手头同时处理着好几个案子的初核工作,人手本来就紧。江流省纪委那边报上来的材料,我确实收到了,也确实在按程序处理。但我们看到,江流省纪委上报的材料,有些视频、有些音频、还有转账记录等,也不能一下子就肯定是真凭实据!况且,这涉及到两位副省级干部,我们必须慎重处理。所以,对相关案情的判断,我们之前也提供了一份材料给康常委您的。在材料中,我们也汇报了,打算下一步认真核实之后,待证据真假确定,再专门向康常委汇报一次。但是,他们打了电话就急着要结果,我也只能说‘这不是你们该管的事了’。毕竟,案件检查的进度,向来是只需对我们华京纪委领导汇报,并不需要向你们江流省纪委汇报吧?这个规矩,我想汪副书记也是懂的。”
汪军点了点头:“姚主任说得对,案件进度确实不需要对报线索的单位通报。但我们不是要催进度,只是想知道材料是不是已经报到了领导层面。毕竟涉及到两个省部级干部的问题,如果材料一直被压在室这一级,我们担心会耽误时机。”
康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杯里的水面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杯子,开口道:“行,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你们上报的材料,我确实也看到了。就像刚才姚主任说的,需要进一步核实。七室的人手确实有限,进度不会太快,但也不会无故拖延。高书记,你们今天来这一趟,虽然是唐突了,但心情我也可以理解。这样吧,材料我会过问。一旦有了核实的结果,到时候我报请领导,可以的话,也会告知你们一声。”
这话听着像是给了交代,实际上却是什么承诺都没做。
康优所谓要“报请领导”,其实是要报请华京纪委副书记以上的领导。
到时候,也可以借口说副书记不同意,就不把相关情况通报高雷磊了。
高雷磊心里清楚,康优、姚天禧都是在和稀泥。
既不承认材料被压,也不承诺加快进度,只是用一句“我会过问”来打发他们。
但是,高雷磊此趟从江流专程过来,可不是为了要一句“我会过问”。他要的是过程,就是这些证据材料已经到了哪一级?但,他还要的是结果,就是到底该如何处理桐光辉和朱从善的案件。
任何拖延,任何和稀泥的情况,高雷磊都不愿意接受。该顶真的时候,来不得任何的妥协。
这也不符合高雷磊的个性,于是他就问道:“康常委,话已至此,我不得不提醒一句。桐光辉、朱从善的案子,非同小可。关于这个案子的证据材料,我希望康常委亲自看过,这才是对案件负责任的态度。很多事情,当领导也不能完全听下属怎么说。下属的意见,是很重要。但是,领导也必须掌握第一手资料,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这是我的感受,和康常委共享。”
康优听高雷磊这么说,不由得犹豫了下,看向了姚天禧。
康优心里清楚,江流省纪委提供上来的U盘,他还真的没有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