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陆轩没有多想,穿上外套就出了宿舍楼。
夜风迎面扑来,比白天多了一丝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他快步穿过校园,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大门已经关了,保安室里的灯也灭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显然不想学生来打扰。
陆轩没有犹豫,绕到校门侧面那段矮墙边上,三两下翻了过去。这种事他早就干过,轻车熟路。
他在之坞村的宵夜街上找到了许兰若。
那条街窄窄的,两边摆满了各种夜宵摊子,炭火的气味和烧烤的油烟混在一起,在路灯下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许兰若坐在其中一家小摊的塑料凳子上,还没点菜。
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泡泡袖连衣裙,青发如云,垂在肩侧,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可平时吹弹可破的脸上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双眼通红,鼻头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有干透的泪珠。
陆轩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惊又疼,认识她一年多,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伤心的样子。
他压低了声音,小心地问了一句:“兰若师姐,你怎么了?”
许兰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先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陆轩,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陆轩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当然。许师姐,我的交谊舞是你教的,让我交到了好多女孩子做朋友。你要我做什么事,尽管说。”
许兰若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你是故意说这种话让我笑的吧?”
陆轩一脸认真:“谁说不是呢?”
许兰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我让你答应我的事,就是不要问我哭的原因。今晚你只要陪我喝酒、说话就行了。”
陆轩点头:“这容易办到,没问题。”
于是陆轩叫老板点了几个菜,一盘花生米、一份炒田螺、一碟拍黄瓜、一盆千湖鱼头,又提了一扎啤酒。
两个人就坐在那盏昏黄的灯泡下面,对着盘子和一排酒瓶,开始喝了起来。
喝着、喝着,许兰若忽然放下杯子,侧头看了陆轩一眼:“陆轩,你说师姐我聪明吗?”
陆轩笑了:“那还用说吗?别的系我不知道,但在咱们系,恐怕没有比师姐更聪明的女人了。”
许兰若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杯冒着泡沫的啤酒上,声音里带着自嘲:“你错了。我就是一个很傻很傻的女人,被别人骗了都还不知道。”
陆轩心里一动,猜到她可能是被人骗了感情,但他答应了不问,便没有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说:“被别人骗,不一定是因为傻,也可能只是因为太单纯了。”
许兰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沉默几秒,她点了点头:“是啊,我就是太单纯了。”
陆轩说:“在我们这个年纪,不单纯,什么时候单纯呀?”
许兰若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还带着泪花:“你才是那个真正聪明的人,总是能说出一些让我高兴的话。”
陆轩端起酒杯:“不然,就白让你叫我出来了。”
许兰若白了他一眼,也跟着端起杯子:“喝酒吧。”
两个塑料杯碰在一起,无法发出清脆的响声,却并不影响那种豪爽的感觉。
啤酒沫溅出来,落在桌面上,被昏黄的灯光照成细碎的光点。
他们一直喝到十二点半。许兰若终于放下酒杯,说:“该回了。”
陆轩其实也困得厉害,上大学以来他还没在外面吃过这么晚的宵夜。
他主动结账,许兰若脚步微微有些晃,陆轩只能伸手搀着她。
她的手搭在他的臂弯里,整个人靠在他一侧的肩膀上。
从她身上飘来一阵清新的气息,混合着啤酒味和夜风的味道,那阵气息,他在一年前的舞会上就闻过,至今还记得。
陆轩的心神微微摇动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把她搂得紧一些。
可紧接着他又想,她今晚心情不好,自己这么做未免趁人之危。
他暗暗提醒自己,手上没有多用力,只是稳稳地扶着她,一步一步朝校门走去。
到了校门口,大门依然紧闭。
保安室的窗帘拉着,里面一片漆黑。陆轩说:“师姐,不好意思,我出来的时候是翻墙出来的,忘记告诉你了。”
许兰若侧过脸看他,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没事。”
陆轩看了一眼那段围墙:“那要不,我们还是翻墙进去?我可以托你一把。”
许兰若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恐怕不行。我们宿舍楼的阿姨嘴碎得很,我这会儿回去,她肯定要念叨半天。宿舍里那几个……”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也是塑料姐妹花,这么晚了,等会肯定埋怨我。今天不想再受气了。”
陆轩想了想:“那倒也是。师姐,那我们去开个房间吧,我付钱。”
许兰若的目光猛地从校门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带着警惕的审视:“我叫你出来陪我喝酒,可不是想跟你……”
陆轩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想偏了,连忙摆手解释:“不,许师姐,我没那个意思。但现在我们回不去宿舍,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许兰若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然后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知道一个地方,能凑合过一晚上。”
陆轩问:“哪儿?”
许兰若说:“你跟我来就是了。”
她带着陆轩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子,在一幢老旧的建筑门口停下来。
陆轩抬头一看,门头上挂着几个红色的大字——“宝石通宵电影院”。
售票窗口亮着灯,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里面看电视。
陆轩惊讶地转头看着许兰若:“许师姐,你来过这儿?”
许兰若摇头:“没来过。但我宿舍的人来过。”
两人买了票,五块钱一张,两个人十块。
售票妇女头也没抬,熟练地撕了两张票递出来,又低头看她的电视去了。
推开那厚重的绒布门,一股混合着汗味、烟味和廉价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潮湿的霉味。
放映厅不大,大约能坐一百来人,屏幕上的光把整个空间映得明灭不定。座位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有穿着背心、纹着花臂的社会人,也有两两依偎在一起的学生模样的情侣。空调开着,但显然不太管用,空气又闷又黏。
陆轩和许兰若找了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座位是旧式的翻板椅,坐垫已经塌了下去,弹簧发出吱呀声。屏幕上正放着一部港产动作片,枪战声和爆炸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陆轩侧过身,凑近许兰若耳边低声说:“许师姐,这个地方可比招待所便宜多了。”
许兰若也低声回了一句:“反正就是凑合一晚上。关键是咱们是师姐师弟,要是去开房,多尴尬。在电影院反而自在些。”
陆轩点头:“师姐英明。”
话音还没落,前面一排一对男女忽然抱在了一起,旁若无人地吻了起来。
男的把手搭在女伴的肩上,女的整个人几乎嵌进了他的怀里。
陆轩刚想移开目光,左边那一对也开始搂搂抱抱,动作比前面那对更大胆。
更让人尴尬的是,屏幕上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部尺度更大的片子,镜头直接切到了一场暧昧的夜戏,喘息声从环绕音响里倾泻出来,铺满了整个放映厅。
右侧的一对情侣果然也开始忍不住了,后排更是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响。
陆轩坐在座位上,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侧头看了一眼许兰若,只见她也绷着脸,目光直直地盯着屏幕,像是要把画面盯出一个洞来。
“许师姐,”陆轩压低声音,“这电影院的尴尬原来也不小。”
许兰若忍了好几秒,终于忍不住了,霍地站起身,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决断:“算了,开房间去!”
好巧不巧,她说话的那一刻,电影正好切换场景,音响短暂地安静了两三秒钟。
她的声音在这片刻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整个放映厅里的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许兰若和陆轩身上。
许兰若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拉起陆轩的手就往外走。
陆轩被她拽着穿过那排座椅,感觉到身后投来无数道目光。
其中有几个男生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他们身边的女生只许牵手、摸摸,哪有许兰若这样的气质和容貌,还能主动说出“开房间”这三个字。
出了电影院,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那股闷热和尴尬。
陆轩以为她要去附近的小旅馆,没想到许兰若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报了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地址:“东湖饭店。”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过几道街区,停在了一栋气派的大楼前。
门厅灯火通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这个点,前台的服务员依然穿着笔挺的制服。
陆轩站在大堂里,看着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心里有点发虚。
他凑近许兰若,小声说:“许师姐,我兜里没那么多钱,明天可能得先回去跟同学借一笔,再来付房费。”
许兰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刚才还红着的眼睛里,此刻却浮起了一丝笑意:“谁让你付房费了?我们一起开房,当然是我付钱。谁让我是师姐呢?”
说着,她已经走到了前台,从随身的包里取出身份证和一张银行卡,利落地递了过去。
陆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个师姐比他想象中还要特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