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如此,姚天禧的手下和派出所的人跑了空,除了一个睡眼朦胧的大爷,谁也没碰到。
这栋四合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天井里那盏老式院灯还亮着。
几个派出所的人打着手电筒,把几间屋子都照了一遍,除了一个画展厅和一间狭小的书房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现。
展厅墙上挂着的书画倒是不少,但仔细一看就知道,那些画不是印刷品就是无名小辈的习作,根本值不了几个钱。
派出所的人转了一圈,连一件值钱的摆设都没找到,不免有些失望。
于是,他们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个看门的大爷身上。大爷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老头衫,脚上趿拉着一双老华京布鞋,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守夜人。
派出所的人问他:“今天晚上,是不是来过两个年轻男人?”
大爷也不回避,点了点头:“来过。他们是来看画展的。”
“晚上看画展?”派出所的人显然不信。
大爷嘿嘿一笑,嘴里一嘴整齐的假牙:“白天他们没时间,只能晚上来嘛。我本来是要关门的,但是这两个年轻人说以后可能要买画,还硬塞给我一百块钱当小费。
我想着反正画展也不是公家的,有人给钱,就让他们进去转了一圈。也没耽误多大工夫。”
说着,大爷还真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块纸币,卷得紧紧的,但是不皱。
一个干警眼疾手快,从那大爷手里把那张钱抽了出来,揣进了自己的口袋,嘴里还煞有介事地说:“这两个人有干坏事的嫌疑,他们的钱可能来路不正,我们要拿去核查。以后这两个人再来,你要第一时间给派出所打电话报告。”
大爷看着自己手指间空荡荡的,知道这钱是拿不回来了,心里骂了一句“核查个鬼”,面上却还是笑着:“知道了,各位警官。”
除了这一百块钱之外,派出所的人再没有发现其他异常,只好转身走了,把情况报告给了姚天禧。
姚天禧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画展?大爷?小费?
这些听起来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觉得不正常。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陆轩到底有没有拿到什么东西?如果真的拿到了,那他又拿到了什么?如果是重要的证据,为什么现场处理得这么干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拿起电话,又把情况向戚江宁报告了一遍。
戚江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说了一句:“不管怎么样,窦玉鸣被查的事,还是要让姚天禧知道。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戚威赟在旁边听了,主动请缨:“父亲,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戚江宁却摆了摆手:“你不要打。让小王去打。现在情况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状态,我们能不出面就不出面,就怕被他们抓到一点把柄,到时候反而麻烦。”
戚威赟从父亲严峻的目光中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很少在父亲的眼中看到这么严肃的神色,只好点了点头:“父亲考虑得周到。”
戚江宁于是拨通了王秘书的电话,让他过来交代了任务。王秘书领命之后,拨通了姚天禧的号码。
此时的姚天禧,既不在单位,也不在家里,而是待在他那辆黑色的私家车上。
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空调吹着冷风,但他还是觉得闷得慌。
这辆车是他平时用来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事情的,车膜贴得极深,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他就坐在驾驶座上,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一根已经燃到一半的烟,烟灰落在仪表盘上也没有去擦。
先前他遥控指挥的三件事,没有一件顺利。
第一件,工程车撞击陆轩车子的行动,忽然出现了公安拦路,两辆工程车全部被截停,司机当场被捕。
第二件,派人去烂漫胡同112号查看情况,结果就碰上一个糟老头子和一堆不值钱的画,什么也没查到。
第三件,派去酒店枪击陆轩的枪手也失了联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个消息都没有。而陆轩他们入驻的酒店,目前已经戒备森严,再也无法派人进去了解情况。
三件事都不顺利。
这让姚天禧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他烦躁地摁灭手里的烟头,又点了一根,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车厢里缓缓散开。
他替下面的违纪官员办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到底帮多少人压过案子、转过材料、打过招呼。
他如今的两个家——一个合法妻子、一个养在外面的小三;还有他的财富,外表简朴拮据、内里堪比中型企业——全都是靠替人办事撑起来的。
收钱的时候他觉得理所应当,办事的时候他觉得驾轻就熟。可这一次,他头一回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吃力。
这次收的两笔钱,分别来自戚江宁和那个中海的老K,都是大佬级的人物。他们奔着同一个目标而来:保住江流省委常委、临江市委书记桐光辉。
四百万加四百万,加起来是八百万。对姚天禧来说,八百万不算什么大数字,可关键是这三位大佬的人情,他必须得领。把这件事办成了,他以后在华京、中海、临江三座城市,还不是横着走?到那时候,说是呼风唤雨也不为过。
正因为如此,这个忙他根本无法拒绝。
可如今,事情却变得如此棘手。他有一种深陷泥潭、越想挣脱反而陷得越深的感觉。
车窗外的街道上,车流像潮水一样涌过,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姚天禧坐在车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忽然觉得在这座偌大的京城里,没有钱是过不好日子的。
他做过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为了钱?谁不是在利用自己掌控的资源搞钱?搞不到钱,就只能喝西北风,紧巴巴地过一辈子。
那是他姚天禧想要的生活吗?显然不是。
他现在在华清雅园的跃层里,还藏着那么多金砖和现金,做一个隐形的富豪,日子才是美滋滋的。
可今天,他忽然有了一种危机感:拿了人家的钱,却没有办好人家的事。下一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兀地响了。姚天禧猛地一个激灵,本能地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王秘书。他赶紧接通电话:“王秘书,有什么吩咐?”
“姚主任,有一个最新的消息,首长让我转告您。”王秘书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姚天禧还是听出了底下那一丝不寻常的紧绷。
“好,你说。”
“临江市驻京办主任窦玉鸣被江流省纪委的人带走了。所以首长让我马上通报给您,好让您有个心理准备。”
姚天禧的手猛地一抖,烟灰差点掉在裤子上:“什么?窦玉鸣被立案调查了?他被带回临江了吗?”
“据目前的消息,窦玉鸣没有被带回临江,而是被带进了高雷磊他们入驻的酒店。进去之后,没有再出来过。”王秘书顿了一下,“姚主任,您要防备有人对您不利。我只能说到这里了。再见。”
电话挂断了。
姚天禧握着手机,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清楚地记得,那四百万现金就是窦玉鸣在戚威赟的陪同下,亲手送到他车上的。
而且平时窦玉鸣没少请他吃饭、喝酒、唱歌,知道他太多事了。
一旦窦玉鸣扛不住吐出来,对他来说将是严重的威胁。
怎么办?怎么办?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各种念头。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这一次的震动让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分管常委“康优”的名字。
姚天禧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康常委好!”
“姚主任,我再跟你确认一个事情。”康优开门见山,“你认为,江流省纪委提供上来的那个U盘里的材料,真的有可能是假的吗?”
之前姚天禧为了保住桐光辉,找了“证据真假难辨”的借口。
赵良汉已经吩咐明天进行鉴定,而鉴定的人选首先是委部信息中心的同志。
那些人和姚天禧都太熟了,今天他已经私下打过招呼,说这个案子极其复杂,U盘里那些材料的真假,关键不在于技术鉴定,而在于领导的意图,让他们一定要把握好分寸。
信息中心的主任、副主任听话听音,已经打算在鉴定报告上不给出明确结论,而是建议请外部更权威的机构来确认,这样至少还能再拖一段时间。
可康优为什么又打电话来问这个?
姚天禧心里有些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康常委,确实不好判断。这些材料很复杂,有些视频的帧率和光线都有些不自然,建议还是等明天信息中心的人来鉴定。”
康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明天不光是信息中心的人来,央视的专家也会来。”
“央视?”姚天禧愣了一下,“他们搞新闻传播的,来干什么?”
康优的声音平静地传来:“他们每天直接接触视频和照片,在这方面很专业。明天据说是‘热点访谈’的副制片海馨带着他们的专业技术人员,一起来帮助判断U盘内容的真假。”
姚天禧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几分。
他感觉自己精心布置的防线,正在被人一点点地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