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良汉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重新响了起来。

陆轩特意观察了一下同一张会议桌上的这些人。

华京纪委信息中心的两位同志，面色明显不太自然，其中一位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松了松领口，像是在空气突然变得闷热的环境里调整呼吸。

两人还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焦虑，像是在彼此询问：我们该怎么办？

陆轩又看向旁边几位司法鉴定的专家，他们的目光也有些飘忽，不太敢和赵良汉的目光正面接触，有人低头翻着面前的材料，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这些细微的动作，都在无声地传递着同一个信息：他们心里有顾虑，或者说，他们之前已经被人打过招呼了。

而今天赵良汉这番掷地有声的讲话，显然打乱了他们原本的打算。

在靠门边的位置，陆轩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田兴业。

他的面前也摆着桌签，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坐在第一排的小学生。

陆轩心里微微一动，田兴业并不是业务处室的干部，领导为什么会让他也过来旁听？

这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列席学习”，是领导对他比较信任？还是领导另外有什么意图呢？

最后，陆轩的目光落到海馨身上。

她和带来的两位央视技术人员坐在一起，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的侧脸和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带来的那两位同事也听得非常专注，目光始终追随着赵良汉，没有任何闪躲或犹疑。

陆轩看到海馨微微侧过头，低声和旁边的同事说了两句什么，那同事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我相信，大家都是我们鉴定岗位上的专家，一定会本着恪尽职守、实事求是的态度，把今天的任务完成好。”赵良汉最后说，“我就说这些。”

掌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掌声比刚才更加整齐，也更加清晰。

康优接过话筒，目光扫过全场：“赵书记的讲话，言简意赅，但站位很高、重点突出、要求明确。请大家按照赵书记的要求，把今天的鉴定工作做好。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现在就可以提出来，我们一定协调解决。”

他先看向了高雷磊、汪军和陆轩这边，高雷磊微微摇头，表示没有问题。

康优的目光随后移到了委部信息中心负责人那边，那位负责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道：“赵书记、康常委，我想问一个问题：今天七室的姚主任怎么没有来？这个案子是七室主抓的，他理应在场才对。”

康优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昨天他带着手下和公安一同拿下姚天禧后，不仅姚天禧被秘密带到了办案点，参与带走姚天禧的干部和干警也都暂时被带到了办案点，且收走了联系方式，并被告知：“为了保证接下来的行动顺利开展，也为了保护大家，暂时和外界隔离24小时。这样就算接下去的行动不成功，也和大家没有关系了。”

24小时，换了完全的避责，而且吃住都有纪委包了，大家没什么不愿意的。

当然，就算不愿意也没有办法。这是强制的。

正因为如此，就连同委部中的其他委厅室，也不知道姚天禧被抓了？！

康优面色如常，语气平静：“没错，按照职责分工，这个案子确实是七室主抓。不过，姚天禧同志今天之所以没有到会，有两个原因：

第一，姚主任今天有一项重要的调查任务，需要他亲自去办，实在走不开；

第二，也是为了今天的鉴定能够公平公正，不让七室的领导在场影响大家的判断。这也是姚天禧同志本人的意思。”

信息中心的那位负责人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追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和旁边那位同事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次的眼神里带着更多的疑虑。

陆轩看得分明，他们知道姚天禧今天没有出现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寻常的信号。但他们不敢再多问了。

“大家还有其他问题吗？”康优又追问了一句，目光又投向司法鉴定的那几位专家。

他们迟疑了下，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交换了下眼神之后，又都摇了摇头。

“赵书记、康常委，”海馨的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侧传来，清晰而从容，“我有一个问题。”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转向了她。

这个让人惊艳的央视女主持人，不少人曾都认识。然而，今天她会出现在纪委的会议室，着实是让人有些惊讶。不少人都在暗中偷偷瞟她一眼，过过眼瘾，却不敢正大光明地瞧她，毕竟赵书记、康常委都在这里！

色字头上一把刀，在纪委大家还是知道克制和收敛的。

然而，如今海馨主动提问题了，众人也就看向了她，目光笼罩在她的全身，好像要把她的五官之美、身材之美、笑容之美，全都深深印刻！

康优朝她笑了笑：“海制片有问题是吧？我正好先介绍一句。大家可能都知道海馨是知名主持人，但可能不一定知道她的另一个身份——她也是视频资料鉴定的专家，在央视内部一直担任视频材料的审核工作。

海制片接触过的视频材料数以万计，经验非常丰富。所以我们今天也特意请她和央视其他几位经验丰富的同志一起参与。好了，海制片，你请说。”

海馨微微点头：“赵书记、康常委，我和我的同事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工作。我们毕竟不是机关单位，办事风格可能跟机关不太一样，但有一件事我们能做到——就是实事求是。

不管今天鉴定的结果如何，我们只说我们看到的、判断到的真话。这一点，请领导和同行们不要介意。”

康优笑了笑：“海制片，你和你的同事们，还有在座各位专家，都放下心理包袱。只要让事实说话就好了。”

海馨道：“好，谢谢。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康优又看了一眼赵良汉，赵良汉微微点头，站起身来：“好，那大家开始吧。辛苦各位了。”他说完便转身走出了会议室，把空间留给了鉴定人员。

门在赵良汉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一声“砰”。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在那一瞬间流动了起来，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有人翻动面前的材料，有人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插好。鉴定工作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在华京城的另一头，戚首长的办公室，气氛却截然不同。

刚刚过去的，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们除了刚才去吃了一个早餐之外，其余时间都在办公室等待。

这种情况，对戚首长来说，几年都没有过了。

从昨天傍晚开始，他们实施了多个行动都不是很顺利！

先是监视陆轩的行动失败，然后两辆工程车的撞击计划全部失效，接着派到酒店门口袭击陆轩的枪手也失联了！

三件事，没有一件办成。更让他们不安的是，七室主任姚天禧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一直处于失联状态。

王秘书每隔半小时就打一次姚天禧的电话，每次都能打通，但每一次都是无人接听。

戚江宁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威赟，你说姚天禧会不会已经被抓了？”

戚威赟放下茶杯，面色凝重：“我也想过这个可能。但如果真被纪委带走了，至少应该有个说法吧？总不能悄无声息地人就没了。”

王秘书在旁边微微躬身，谨慎地建议道：“戚首长、戚总，今天后半夜我每隔半小时打一次姚主任的电话，一直没人接。我想，他会不会是太累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在休息？”

戚江宁眉头一皱：“他就这么能睡？”

他本人睡眠极差，稍有响动就会被惊醒，一旦醒了就很难再睡着。

所以，失眠的苦恼，一直困扰着戚江宁，一听到有人的睡眠这么好，他忍不住就嫉妒。

“那倒也未必。”戚威赟开口说，“姚天禧也不是没心没肺这个时候还能呼呼大睡的人。我也担心他可能出事了，我们才联系不到他。父亲，我觉得，我们不能再等了。我们在纪委，其实除了姚天禧，还有其他内线，就是办公厅综合处的处长田兴业。”

戚首长也听说过，问道：“这个人怎么样？”

“姚天禧带出来过好几次。”戚威赟说，“他和姚天禧是一路人，贪钱。我们也送过他不少东西，这个人也很懂事，相处起来一直客客气气，有时候问他点事，只要他知道，也不会保留。关键是，他在纪委办公厅工作，在领导的身边，信息灵通。姚天禧有没有出事，他应该是知道的。”

戚首长点头道：“很好，威赟，你还是有心的。小王，这样吧，你马上给这个田兴业去个电话，探听下情况！”

王秘书赶忙答应：“是！”

此时，在华京纪委的会议室，田兴业还在。

康常委先前吩咐他，让他待在会议室，搞好服务工作，这些专家有什么需求，马上协调解决，要是他解决不了就向领导报告。

因此，他一直留在会议室。

这时候，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一看是戚首长的王秘书，田兴业猛然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