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兴业和王秘书是认识的。
当时七室主任姚天禧带着他去“改善伙食”,曾几次碰见过王秘书。
听说这位王秘书是戚首长的贴身秘书,田兴业自然敬重有加,主动留了对方的手机号码,在通讯录里认真地标上“戚首长的王秘书”几个字。
最近姚天禧还带他和戚首长的公子戚威赟、王秘书等人吃过一顿饭,席间山珍海味流水一般端上来,菜色讲究得让田兴业眼花缭乱,酒、烟更不用说了,非常奢侈。
饭后又安排了K歌,包厢里灯光迷离,几个穿着讲究的年轻女子陪着唱歌喝酒,散场的时候田兴业手里还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礼品袋。
和达官贵人来往,总是收获满满。
田兴业心里其实很享受这种被高端圈子接纳的感觉。
平时王秘书这样的人物,根本看不上他一个处级干部,可因为姚天禧的面子,人家对他客客气气,他也乐得借此机会拓展人脉。
可今天,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现在甚至有些惊恐。
王秘书平时从不主动给自己打电话,今天忽然打过来,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他心里隐隐觉得,这通电话很可能跟姚天禧的失联有关。但他又不好不接,王秘书毕竟是戚首长的人,他若是故意不接,恐怕会得罪对方。
他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情况:各位专业人员正在埋头鉴定,康常委在各个小组之间慢慢地巡回查看。
没有人注意到他。田兴业把手机塞进裤兜,走到康常委身边,微微欠身,低声道:“康常委,我去一下洗手间。”
康常委正看着一组技术人员操作,听了这话,笑了笑说:“这个不用向我汇报吧。”旁边几位同志也跟着笑了一声。
田兴业哈着腰,脸上故意堆着殷勤的笑:“今天不是特别嘛,进出还是向领导报告一声。”
康常委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赶紧去吧。”
田兴业说了一声“谢谢”,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其他人还在埋头鉴定,然而当田兴业的身影将门带上的一刻,康常委的目光却在望着他的背影。
当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陆轩的目光也正收回,两人的目光碰触,都微微一笑。
田兴业没有去洗手间。
洗手间里打电话,隔壁坑位的人会把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他也不能回自己的办公室,他虽然是处长,但没有独立办公室,和另外几个同事挤在一间大办公室里,一打电话别人就都听见了。
他只能去楼道。
安全通道的门厚重而隔音,推开之后,楼道里空空荡荡,只有灰白色的墙壁和水泥台阶,一般他有什么私事也常在这里打电话。
他确认楼道门已经关严实之后,才掏出手机。王秘书的第一个电话,他来不及接,正好王秘书的第二个电话又打了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声音压得极低:“王秘书,不好意思,刚才在开会,不方便接。有什么事?”
王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掩饰得很好的关切:“田处长,几天不见了。想跟你打听个事。姚主任今天在不在单位?我们打他电话一直没人接,有点担心。”
田兴业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到底该不该说?
他心里其实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人家平时对你不错,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拿了人家的东西,总不能什么都不透露;另一个说,昨天纪常委和康常委都找自己谈过话了,领导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要求他增强服务意识,摆正位置,严于律己,不该吃的饭不吃,不该拿的东西不拿,不该接近的人不接近,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这话的分量,他当时是听进去了的。
可他又想,领导找自己谈话,不一定是因为知道了什么具体的事,也许只是针对江流省纪委那帮人告了自己的黑状,领导才顺便敲打一下。
今天领导还让他接待高雷磊、汪军和陆轩,又让他参加这么重要的证据鉴定会议——这至少说明领导对他是信任的。
他终于还是决定透露一些信息。
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要是什么都不说,以后人家也不会再带自己了,自己的价值也就体现不出来了。他压低声音道:“王秘书,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今天也没见到姚主任。不过,现在委里正在组织专家对江流省纪委报上来的证据材料进行鉴定,姚主任没有参加今天这个会。”
王秘书立刻追问:“为什么没参加?姚主任去哪儿了?”
田兴业又朝楼道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进来,才低声道:“康常委在会上解释了——第一,姚主任有一项重要的调查任务要办,今天必须亲自去;第二,也是为了今天的鉴定公平公正,不让七室的领导在场影响判断。这是领导给出的理由。”
王秘书沉默了两秒,又问:“你觉得这两个理由,是真的还是假的?”
田兴业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感觉这道题比之前那些问题都难回答。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更低了:“这我现在也判断不了。王秘书,我得先回去了,会议还在进行,我离开太久不好。我会一直关注这事,如果见到姚主任,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王秘书的语气依然客气:“好,那就有劳田处长了。过了这段时间,我们再好好聚聚。”
田兴业连忙道:“客气客气。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田兴业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推开那道厚重的弹簧门,准备返回走廊。
可就在他迈出脚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定住了!
走廊里,常委康优正站在那扇门后面,身边还跟着两位纪委案件室的同志,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脸上。
“康……康常委……”这冲击太大,田兴业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您……您怎么也在这里?”
康优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田兴业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我在等着你打完电话呢。你不是说去洗手间吗?怎么跑到楼道里来打电话了?”
田兴业脑子飞速转动,慌忙找借口:“是的,我本来是要去洗手间的,可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我先接了,现在就去洗手间。”
康优没有接他的话,还是挡在他的面前:“洗手间先不要去了。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田兴业感觉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康优的办公室就在同一层,不远,可那几步路田兴业走得格外沉重。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康常委到底听到了什么、知道了多少。
进了办公室,门被关上。两名纪委干部站在他的两侧,一左一右,没有碰他,却像两堵墙一样把他围在中间。
康优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田兴业。好一会儿,他带着沉重的失望说道:“兴业同志,昨天晚上我和纪常委找你谈的话,算是白谈了。”
田兴业连忙摆手,声音发紧:“没有没有……康常委,领导的话,我都听进去了。真的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康优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那你刚才还给人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我没有啊!”田兴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急切,“我只是跟他说没见到姚主任,别的什么也没……”
康优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而是对旁边的纪委干部说:“打开我的笔记本吧,内网里有一封邮件。”
那名干部动作熟练,很快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田兴业:“康常委,邮件里有一段音频,刚刚发过来。”
康优道:“好,打开。”
音频开始播放,田兴业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连他咽唾沫的声音都录得明明白白。“我今天也没见到姚主任……康常委在会上解释了……是为了鉴定公平公正……这我现在也判断不了……如果见到姚主任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田兴业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干了,从额头到脖颈一片灰白。
他感觉到自己的背脊骨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股寒意从尾椎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爬。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昨天两位领导跟自己谈话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懂了,可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懂。他依然抱着侥幸,依然放不下那些好吃好喝好拿的甜头,依然在关键时刻选择了给人家通风报信。
康优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兴业同志,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给那位王秘书打个电话,向他报告两件事。”
田兴业几乎要哭出来了:“不敢、不敢……我再也不敢了,康常委!”
“我现在让你打电话,你就打。”康优的语气不容商量。
田兴业看到康常委表情严肃,只好硬着头皮应道:“是……是。”
康优说:“第一,你告诉他,姚天禧没事,你已经看到他了,他回来参与鉴定工作了,因为这个工作保密,所以手机暂时不能对外打电话。
第二,等到中午的时候,你再给他们去个电话,说专家们的鉴定结果还是充满争议,有人认为‘真假参半’,接下去需要进一步鉴定,让江流省纪委的同志们回去搜集更真实的证据材料,华京纪委也就是让我带队,下去指导相关工作。”
田兴业听着这两条指令,心里渐渐明白了什么。他不敢再多想,只能无条件地点头:“是,我都听康常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