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良汉听到海馨这么问,神色松弛了几分。他走回办公桌后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道:“也算不上什么深意,就是便于查案上的安排。下午之后,还是需要你在鉴定的真实情况上签字确认。到时候,白纸黑字,不能含糊。”
海馨点头:“赵伯伯放心,这个没问题。”
赵良汉又转向康优:“康常委,你去会议室看看,其他专家的鉴定结果出来了没有?什么时候出结果了,就来叫我过去。别让他们干等着。”
康优应道:“是。”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海馨也起身跟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会议室,门推开的那一刻,里面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高雷磊、汪军和陆轩目光中的疑问尤其明显,他们想知道海馨刚才去见赵书记,到底说了些什么。
但海馨面色如常,只是安静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其实,她很想过去,把情况透露给陆轩。
然而,这个时候众目睽睽,这出戏还没演完啊!
康常委站在会议桌中央,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专家,语气平稳而从容:“各位,央视海制片他们的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如果其他专家的鉴定也有了结果,就跟我说一声,我去请赵书记过来,听取大家的汇报。”
信息中心的负责人抬起头来:“我们也快了,再核对最后几组数据。”
司法鉴定专家那边的带班专家也抬手看了看表:“我们差不多还需要十五分钟。”
高雷磊、汪军和陆轩交换了一下眼神。
三人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快了,终于可以等到鉴定结果了。
这几天从临江到华京,从华京纪委的七室闹到赵副书记面前,从烂漫胡同的深夜到酒店门口的枪声,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而所有的努力都将在这份鉴定结果面前得到一个明确的回应。
大约二十分钟后,信息中心和司法鉴定专家那边也陆续完成了工作。
康优便起身去请赵良汉。
赵良汉不紧不慢地进来,大家的目光又都汇聚在他身上。
他走到会议桌之前的位置落座,目光温和地扫了一圈,开口道:“辛苦大家了。康常委说各位都非常负责,工作细致。既然大家都已经完成了鉴定,那就把结果拿出来,一起通报一下。
如果有不同意见,也在场讨论掉。顺序就按照委部信息中心、司法鉴定专家和央视鉴定专家来吧。”
陆轩坐在旁听席上,心里暗暗想,华京纪委之所以请这么多专家过来,就是为了防止信息中心和司法鉴定的专家可能已经被姚天禧腐蚀了,不说真话。
今天这两拨人当中,恐怕也有人会和姚天禧一样的说辞,说证据材料是假的。
高雷磊和汪军显然也有同样的心理准备,两人的表情都保持着镇定,但目光却牢牢锁定在信息中心负责人的身上。
信息中心的负责人姓李,五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材微胖,说话带着一种技术干部特有的严谨。
他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工作笔记,开口道:“赵书记、康常委,各位同行。我们信息中心对江流省纪委提供的电子证据材料进行了全方位的技术检测。我们从文件元数据、编码格式、时间戳连续性三个维度进行了分析,没有发现任何篡改痕迹。
视频的帧率稳定,没有跳帧或重复帧;音频的频谱图显示背景噪声连续无断裂,符合自然录音的特征;图片的信息完整,无异常。综合以上技术指标,我代表信息中心给出结论——这些材料是真实的,不存在伪造可能。”
赵良汉微微点头,说:“很好,是花了功夫,也很详尽。”随后,他的目光看向了司法鉴定专家那边。
司法鉴定专家带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赵书记、康常委,我们司法鉴定中心采用的方法是独立于信息中心的一套流程。我们着重对视频中的人脸特征、行为连贯性以及环境物件的空间关系进行了分析。
结果显示,视频中的人物面部特征与桐光辉、朱从善的档案照片匹配度高达98.7%,行为动作没有出现不自然的跳跃或剪切痕迹。环境物件如桌椅、窗帘、灯光等,在整个视频时长内的相对位置和光影变化均符合物理规律。
我们判定——这些视频和音频文件为真实原始记录,不存在拼接或伪造。”
其实,这两位汇报者事先都经过姚天禧打招呼。
之前,姚天禧因为工作需要(包括弄虚作假,帮助某些领导干部开脱),和他们往来密切,没少请他们吃饭,甚至送礼。
但是,今天情况不同了。
姚天禧没到现场。还有,赵良汉提出要求的时候,如此义正词严,给了他们巨大的压力。
万一他们弄虚作假,被领导抓现行,以后回转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个时候,他们都不敢冒险。至于姚天禧打的招呼,和自己的位置和帽子相比,他们显然选择后者。
汇报结束之后,赵良汉和康优两人都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高雷磊、汪军和陆轩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两批专家都给出了“真实”的结论,那些证据材料终于得到了权威的背书。
至于海馨那边,应该是不用担心的!
然而,当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海馨的时候,她说:“赵书记、康常委,各位专家同行,我们央视团队的鉴定结论与前面两组有所不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外的眼神。
海馨继续说道,“我们当然也认为这些材料的主体部分是真实的,但有几个细节存在疑点。
比如,这段视频的光影过渡有一处细微的不自然,某个音频片段的环境音出现了一次短暂的重复。虽然这些问题不一定影响整体判定,但考虑到案件涉及的是两位省部级领导干部,我们认为应该更加严谨。我们的结论是——部分真实,但可能存在拼接,建议进一步核实,必要时补充更多证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信息中心的一位同志忍不住开口道:“海制片提到的那些细节,其实我们在检测中也注意到了,但技术上认为属于自然采集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正常误差,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赵良汉却摆了摆手,语气平和而郑重:“各位,因为这个案子涉及两位重要的省部级领导干部,我们还是要严谨、再严谨。既然海制片提出了合理的质疑,那就不能简单地‘忽略不计’。我决定——康常委,你带人跟高书记他们一起前往临江,今天就出发。到了临江之后,一边核实证据,一边看看有没有更真实可靠的证据材料?!”
康优应道:“是。”
这个决定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
高雷磊、汪军和陆轩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浮起了同样的疑问——明明所有专家都说是真的,为什么偏偏海馨一个人提出质疑,赵书记还采纳了?
赵良汉站起身来,朝高雷磊三人招了一下手:“高书记,你们的证据材料还是欠严谨,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吧。”然后宣布散会。
其他人心想,高雷磊等人是要去接受批评了?
高雷磊、汪军和陆轩跟着赵良汉走出会议室,心里虽然有些不解,但三人都没有多问。
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之后,赵良汉的神色立刻松弛下来,脸上浮起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刚才那些话,是说给外面那些人听的。真正的鉴定结果,海馨已经在第一时间告诉我了——证据确凿,没有问题。”
高雷磊微微一怔:“赵书记,那您刚才的意思是……”
赵良汉摆了摆手:“我故意让海馨说‘部分真实’,是为了放出一个烟雾弹。
戚首长和桐光辉在华京有不少耳目,如果鉴定结果马上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躲藏出逃,或者销毁更多证据。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以为这个案子还有回旋的余地,不会急着收网。
这样一来,等康常委和你们到了临江,就能一鼓作气把桐光辉和朱从善拿下。
同时,他们手下的那些人——凡是有问题的——你们也就可以马上立案调查。
华京纪委和省纪委上下联动,把这起大案要案查实查透。”
听到这番话,汪军、陆轩大喜,两人异口同声喊道:“太好了!”
高雷磊却没有喊起来,而是面露微笑,说:“汪军同志、陆轩同志,在这里跟你们解释一句。其实这次你们进京,很多事情都是赵书记早就已经谋划好的。
为什么一开始我没有找赵书记?而是去找纪常委,又去找姚天禧?就是为了把纪委的内鬼引出来,把背后的势力引出来。
为什么有本地公安在陆轩被工程车撞击的时候及时出现,保护了陆轩?
为什么能将那些枪击陆轩的罪魁祸首缉拿归案?
这些都是在赵书记的运筹帷幄之中。”
陆轩和汪军听了,心里那些一直盘旋的疑问终于全部解开了。
陆轩想起当初从海馨那里得知高书记和赵书记早就认识的时候,他心里就犯过嘀咕。既然早就认识,为什么还要绕那么大一圈去找姚天禧和康优?直接找赵书记不就完了?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是赵书记和高书记一起下的一盘大棋,目的就是让纪委的内鬼和戚首长那些人自己露出马脚。
“也不全是我一个人想到的。”赵良汉笑着道,“你们这个事,除了我们华京纪委,还有一位领导也很关心,也专门给我打了电话。”
这话又让大家有些意外。高雷磊问道:“哪位领导?”
赵良汉笑而不答,反问了一句:“你们真的猜不到?”
高雷磊、汪军和陆轩相互看了一眼。三个人脑子里同时闪过一个名字。然后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三个字:“向省长?”
赵良汉笑着点了下头:“对喽。向省长很关心你们的事,专门给我打了电话。”
三个人恍然,之前关于桐光辉、朱从善的证据材料,为了万无一失,除了上报给华京纪委,还报告了韩博。
韩博毫无疑问肯定报给了向省长。因此,向省长就给赵副书记打了电话。
向省长一直在支持他们,三人心里都想,要是向省长能早点来到江流主政就好了!
高雷磊忍不住问了一句;“赵书记,您知不知道,向省长什么时候能到江流?”
汪军、陆轩也都看向赵良汉,目光中也满是期待。
赵良汉朝他们笑笑,说:“知道你们对向省长是望眼欲穿。就我的消息,应该是快了。具体哪天,我这个层面还不能肯定。”
“快了,就行了。”高雷磊笑着说,“我们去江流等他。”
赵良汉对康优说:“康常委,你带人和高书记他们一起启程,事不宜迟,务必将桐光辉、朱从善带回华京,接受调查!”
康优站直身子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