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优看着田兴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好，那就开始打电话吧。就在我办公室打。”

田兴业握着手机，感觉自己的指关节都有些不对劲了。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这应该不仅是康常委的意思，也是赵副书记的意思。

还有，两位纪委同事依然站在他两侧，像两尊沉默的雕像，既没有催促，也没有走开，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田兴业翻到王秘书的号码，手指悬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王秘书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急切和谨慎：“田处长？这么快就打回来了？有消息了？”

田兴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但喉咙还是有些发紧：“王秘书，我刚看到姚主任了。他在单位，跟领导在一起。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跟他说了你在找他，他说他知道了，但现在确实不方便接电话。”

王秘书沉默了两秒，追问道：“为什么从后半夜到现在，我打他的电话都是通的，可他一直不接？这不太像他的作风。田处长，你确定看到的是他本人？”

田兴业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露怯，声音反而稳了下来：“王秘书，我确定我看到他了。姚主任跟领导在会议室，正在参加那个重要的鉴定会议，手机调成了静音，一直放在外面。他说他不敢接电话，就怕领导会起疑心。

万一让领导知道他跟外面的人频繁联系，对您、对戚总他们都不好啊。”

王秘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田兴业的话虽然听起来合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然而，田兴业毕竟是纪委内部的人，也多次跟着姚天禧出来应酬过，看上去是一个实诚的人，该不会骗自己吧？

更何况田兴业说的“领导在旁边”这一点，怕领导猜疑，也确实戳中了他的软肋。王秘书也知道，他们给姚天禧打电话的频次确实太高了，如果真的引起了华京纪委领导的注意，那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好，我知道了。”王秘书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马上向首长报告。田处长，辛苦你了。有什么新情况，再联系。”

田兴业道：“好的，王秘书。姚主任说，晚点他会再让我联系你，报告鉴定结果。”

电话挂断之后，田兴业缓缓放下手机，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抬起头，看向康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康常委，我……说完了。这样……行不？”

康优微微点头，目光里的审视稍微缓和了一些：“不错，说得还算自然。接下来，中午的时候你再给他们打个电话，就说鉴定结果存在争议，需要进一步核实。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具体怎么说。”

田兴业连忙应道：“是，康常委。”

康优又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兴业，你虽然犯了错误，但将功补过的机会我给了你。刚才，你算是把握住了，但接下去的一次，就看你还能不能把握住？要是办得好，以后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如果你再犯，你就该受到处分，卷铺开走人了！”

田兴业低下头，声音低而诚恳：“康常委，我明白。我一定不会再犯错了。”

“那你就在这里等我。”康优吩咐身边的两位纪委干部，“你们帮我看着他，哪里也不能去。就是去洗手间，也要向我报告。要是执行不到位，你们一起离开纪委。”

两位干部一听，心里也是一惊，马上道：“是！”

此时此刻，在戚江宁的办公室，气氛凝重。

王秘书挂了电话之后，快步走到戚江宁面前，微微躬身，把田兴业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戚江宁靠在高背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脑袋里在思考着什么，掂量着什么。

戚威赟却摇摇头说：“父亲，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姚天禧就算在开会，就算领导在旁边，他不能接电话，但总可以发条短信吧？！”

戚江宁朝儿子看看，又思忖片刻，道：“威赟，你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现在看来，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姚天禧真的没事，他是谨慎起见，因此没有和我们联系，让田兴业给我们传话。

二是田兴业在骗我们，那么田兴业已经被控制，姚天禧也已经出事了。”

戚威赟连连点头：“是，父亲，您分析得十分有道理。姜还是老的辣！我心中也是这个疑虑，可我不能说得如此清楚。”

得到儿子的夸奖，戚江宁心里也颇为受用，道：“你还年轻，随着阅历的增长，考虑也会更加全面。”

戚威赟问道：“父亲，那我们该怎么办？”

戚江宁沉吟一下，说：“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就再等一等。那个田兴业不是说，姚天禧晚点会和我们联系吗？到时候，姚天禧要是真和我们联系了，就说明，田兴业说的是真的。要是姚天禧始终没有和我们联系，那么田兴业极有可能是在忽悠我们！”

戚威赟听了，点头道：“父亲，您说得太有道理了！”

戚江宁道：“都等了一个通宵了，也不差这半天了。”

华京纪委的会议室里，证据材料的鉴定工作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几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不同的画面，鼠标点击声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委部信息中心的两位同志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的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视频。

他们戴着耳机，眉头紧锁，目光专注地盯着一帧帧画面，时而暂停，时而放大细节，看起来极其投入。

司法鉴定中心的几位专家也各自面对着自己的设备，有人在翻看纸质材料，有人在电脑上比对数据，气氛严谨而紧张。

然而，央视来的三个人——海馨和她的两位同事——却只忙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停了下来。

海馨是自己带着一个精巧的杯子过来的，里面是她自制的咖啡。

她靠在椅背里，她的两位同事也相继放下手中的工作，低声交流了两句，似乎在沟通某个共识，然后便不再操作电脑了。

陆轩注意到她的停顿，心里微微一动，隔着会议桌朝她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海馨看到之后，朝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轻，却带着让人心痒的调皮。

然后她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像是在等什么。

康优很快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绕过会议桌，走到海馨身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海制片，你们已经鉴定完毕了？”

海馨放下杯子，点了点头：“是的，康常委。那些材料的真伪我们已经有了明确的判断。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见一见赵书记，当面汇报。”

康优的目光微微一闪，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你稍等。”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海馨坐在位置上，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信息中心和司法鉴定中心的几位专家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交换了几道目光。

彼此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央视的人提前结束了工作，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然而康优没有给其他人提问的时间。他很快就回来了，推开会议室的门，朝海馨招了一下手：“海制片，请跟我来。”

海馨站起身来，没有带任何材料，跟着康优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一刻，会议室里的安静变得更加厚重了。有人低声议论了一句，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信息中心的两位同志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各自低头看向自己的屏幕。

海馨跟着康优穿过走廊，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康优抬手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赵书记，海制片来了。”

赵良汉站起身，迎出来。

此刻的赵书记和刚才在会议室里讲话的那个威严领导判若两人。他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多了一层温和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一个熟识的晚辈。他朝海馨招了招手，语气也比较松弛：“海馨来了？进来坐。”

海馨走进门，身后的康优顺手把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内，看着赵良汉，自然而然地叫了一声：“赵伯伯好。”

康优站在一旁，原本正打算在沙发上坐下，听到这一声“赵伯伯”，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看向海馨，又看了看赵良汉，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原本以为海馨只是央视派来的专家，没想到她和赵书记的熟稔程度远超他的预料。他脸上不动声色，但心里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赵良汉像是没有注意到康优的表情，只是走到沙发旁，示意海馨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他没有急着问鉴定的事，而是先闲聊了一句：“你外公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海馨笑着答道：“外公身体挺好的，前些天还念叨着要找您喝酒呢。”

赵良汉笑了起来：“那是他惦记我的那瓶老酒。我抽空去陪老爷子喝一盅。”一会儿，他神色才慢慢收拢，语气认真了几分，“言归正传。你刚才说，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那些证据材料，是真的还是假的？”

海馨的声音清晰而肯定：“赵伯伯，如假包换。

我做了两轮交叉验证，分别从视频的时间戳连续性、音频背景底噪的一致性，以及画面光影的物理逻辑三个维度进行了分析。那些视频没有剪辑痕迹，音频没有拼接断层，光影变化符合自然光源的移动规律。综合判断，这些材料百分百是真实拍摄，不存在伪造的可能性。”

赵良汉听完，缓缓点了点头，转向康优：“还是专业啊！”

康优也深以为然：“是啊，海制片毕竟是接触过那么多视听材料的人，判断力就是不一样。不像有些人，看都没仔细看就说‘真假难辨’。”

海馨道：“赵伯伯，既然如此，等会儿的汇总会上，我会如实把我的鉴定结果说出来。不管其他专家是什么意见，我都会坚持我们团队的判断。”

赵良汉却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海馨，先不要急着说真实的结果。”

海馨有些不理解，微微睁大了眼睛：“为什么？我都不可以说真话了？”

赵良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深沉：“因为我要让你说——半真半假，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补充更多证据。”

海馨彻底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追问，但转念一想，就笑了：“赵伯伯，我想，你让我这么说，必有深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