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戚威赟果然已经在给一个人打电话。

这个人是鉴定专家代表王风琪，但是戚威赟并没有给华京纪委信息中心主任李昌平打电话，这是戚威赟和自己父亲戚江宁一起商量的结果。

其实，这两个人戚威赟多多少少都有接触，也有他们的电话。但是，戚威赟一方面和王风琪更加熟悉，王风琪所做的是司法鉴定，范围比李昌平宽得多，一般情况下，对戚威赟的帮助也更大；另一方面，今天这种事，王风琪是纪委之外的人，更为超脱，因此更有可能告诉他真实情况。

电话接通，戚威赟问王风琪情况：“王主任啊，今天听说被华京纪委请去当鉴定专家了啊？”

王风琪愣了一下，呵呵笑道：“戚总消息灵通啊！戚总有什么吩咐啊？”

戚威赟也笑着说：“吩咐怎么敢当啊？对于我们王主任、王专家，我们只能说是请教。我想问一个情况啊！”

王风琪知道戚威赟要问的，大体应该是和桐光辉、朱从善的证据材料有关系。之前，姚天禧就提前给他打过电话，希望关照一下，在这些证据材料的鉴定上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并暗示了这是戚首长的意思。

王风琪就知道，桐光辉、朱从善这两位江流省的重磅领导，在廉洁自律上肯定出了问题，然而戚首长是想要保住他们！因此，想要让他们在鉴定证据材料时做手脚。

起初，王风琪也是答应的，毕竟是七室主任姚天禧打的招呼嘛！姚天禧在华京纪委也是老资格了，也经常替人处理一些麻烦事。一旦事情解决，人家请客吃饭的时候，姚天禧也没少叫上王风琪一起。

因此，王风琪认为这次也不过就是一次寻常的鉴定而已，一开始的时候，他也是满口答应。

然而，到了现场之后，他才猛然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大对劲啊！

一是，这次主持会议的不是七室主任姚天禧本人，而是常委康优，并且副书记赵良汉还出来讲话了。赵良汉在各部委领导中的印象是一板一眼，非常严肃的那种人，他几乎不出来吃饭，也不混华京的圈子，颇为洁身自好！他都到场了，风向感觉有些不对。

二是，给他打招呼的姚天禧本人却没有出现。虽然康优给出了看似合理的解释，但是政治敏锐感较强的王风琪怀疑，姚天禧是不是出事了？要是那样的话，他可就不能按照姚天禧打招呼的要求来进行鉴定了！

三是，赵良汉的讲话说得非常严肃，所提的要求里更是明确说，“要是有哪位同志，因为个人原因在鉴定中做手脚，搅乱是非，那不好意思。恐怕今后的日子你就和体制无缘了！”这可不是单纯的吓唬人，按照赵良汉的段位和他的做事风格，完全是可以办到的！

基于三个方面的原因，再加上前面信息中心主任李昌平也完全没有按照姚天禧打招呼的意思来，也明确表示证据材料是真实的！

王风琪就更加不敢做假了，在所给的鉴定结论上，如实汇报了“真实”两个字。

没想到，如今戚威赟却打电话来了，是要来对他兴师问罪吗？

王风琪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但还是努力镇定地问道：“戚总，您要问什么，就尽管问吧。”

戚威赟就道：“刚才，姚主任给我打电话，说这次你们专家在帮助华京纪委对证据材料的鉴定中给出的鉴定结果是：部分真部分假，所以需要再次核实、补充证据材料？”

戚威赟关心的就是这个结果是否属实？

“是啊，戚总，你说的一点没错……”王风琪顿了下说，“鉴定结论，确实是这样。”

王风琪没有说，自己其实给出的结论是证据材料真实！

戚威赟一听，道：“很好，王主任辛苦啊！我刚才和姚主任说，所有帮过我们的人，我们都不会忘记。过段时间，我们找姚主任和你好好聚聚。”

什么情况？王风琪愣了，明明在会议上，他给出的鉴定结论和戚威赟他们要的结论是相反的。可戚威赟这会儿却来感谢自己？！

难不成姚天禧帮助说了话，掩盖了他没有按照戚家要求做的事实。

姚天禧同志可真够意思！

既然如此，王风琪也就没有自己暴--露真实情况，笑着说：“戚总客气，不用放在心上！”

戚威赟却道：“那怎么行？但凡帮了忙的，我父亲和我向来都会记在心里，绝对不会亏待！”

王风琪也只好说：“感谢、感谢！”

戚威赟忽然又问道：“王主任，我听说了，这次的鉴定中，还有央视的副制片海馨，她怎么说？！”

王风琪一听，又是微微一愣，其实海馨的结论才是最符合戚首长、戚威赟要求的！这时候，戚威赟为什么要特意问起呢？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情况：只有海馨说了那些证据材料半真半假？

要是这样的话，他骗戚威赟反而不好，就道：“那个央视的女制片啊？她啊，倒也是说这些证据材料不全是真的，需要再核实、再补充。”

“哦？她也是这么说的？”戚威赟在那头微微怔了下，他没想到。按照他对海馨的判断，她应该完全站在高雷磊他们一边、说这些证据材料完全是真的才对啊！

为什么这海馨反而站在了他父亲和他这一边呢？不可能，她是不可能站在自己这一边的，那么为什么呢？

戚威赟忽然灵机一动，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他说：“我知道了，王主任和李主任你们两位都鉴定出来说那些证据材料不全是真的，所以海馨也不敢说完全就是真实的！一定是这样，对不对？毕竟她一个央视的制片，在证据鉴定方面的水平，又怎么能和你们相比呢？

你们说了‘不是’，她哪里敢说‘是’？”

戚威赟非常聪明地进行了脑补。

“这……”王风琪也是服了，戚威赟竟然帮他圆得如此好，都不用他王风琪想办法糊弄过去了，王风琪叹道，“这分析得太对了，戚总！”

戚威赟呵呵一笑说：“总之，这是一个好事情。王主任辛苦，我们找时间好好聚！”

戚威赟挂断王风琪的电话后，脸上那种紧绷了一整夜的神色终于松弛了几分。

他靠在皮椅背上，伸展了一下双臂，很舒服的感觉。

戚江宁坐在对面，看着儿子问道：“怎么说？”

戚威赟把刚才的通话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笃定：“父亲，从王风琪那里确认了。这次鉴定结果就是说证据材料“半真半假”，还需要核实和补充。华京纪委采纳了他们的意见，所以才派康优带队去江流再度核实、补充证据。”

“那个央视的海馨呢？她是什么态度？”

“王风琪说，海馨也认为那些材料半真半假。”戚威赟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本来以为海馨会全力咬死那些证据是真的，没想到她反而站在了我们这一边。不过这也说得通——李昌平和王风琪都是专家级的人物，海馨一个搞媒体的，在技术鉴定方面哪敢跟他们唱反调？恐怕是看两位专家都说了‘存疑’，她也就顺势跟着说了。”

戚江宁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对王秘书说：“那你马上给桐光辉打个电话，把这个情况告诉他，让他暂时安心。但同时也要提醒他——康优和高雷磊马上就要到临江了，让他务必警惕，绝对不能让他们拿到更多的东西。”

王秘书躬身应道：“是，我这就打。”

他掏出手机，翻到桐光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时候，桐光辉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下午常委会的议程表。

戴武声坐在对面，正在向他汇报下午会议的流程安排和各位常委的座次调整。

桐光辉审视着这些材料，他已经安排好了：毕欢喜挪走，卿飞虹调开，陆轩调出，戴武声和吴竞顶上去。只要下午的常委会一过，他在临江的权力格局就可以重新理顺。

然而，他的眉头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皱着，因为除了手头的这个事情，他更关心在华京的事情，那些事关他和朱从善的证据材料据说今天鉴定，结果如何直接关系他的政治命运啊！

能不担心吗？！

这时候，手机突然响起来。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低头一看，是戚江宁那边王秘书的号码。他抬手打断了戴武声的话，接通了电话，语气恭敬而客气：“王秘书，有什么指示？”

王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桐书记，首长让我转告你一个好消息，华京纪委今天对你们那些材料的鉴定结果出来了，认定存在疑点，需要进一步核实。

华京纪委的康常委和高雷磊虽然马上要来江流，但他们此行主要是来‘补充证据’，而不是直接要对谁采取措施。你那边暂时不用担心。但也不能让更多的东西落入康优和高雷磊他们手里。同时，最近也该到华京深度地活动活动，切记！”

桐光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往下落了落。他沉默了两秒，声音里带着一种尽力压抑的欣喜：“王秘书，这个情况我知道了。请转告戚首长，非常感谢他的关心和支持。我这边会做好相应的准备，等今天下午的常委会圆满结束，我来华京。万分感谢、万分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