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安走到窗口,背对着李勤杰,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深沉下去的夜色里。
远处临江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地铺开,像一片沉默的棋盘。
他咀嚼着李勤杰刚才的那些话,他在心里问自己:在桐光辉、朱从善的整个事情上,真正急的人到底是谁?是他王平安吗?
可仔细一想,真正陷得更深的人,分明是戚首长那边才对。
临江市市民中心旁边那块地,戚威赟拿的时候多付了好几个亿,那是桐光辉运作的结果,钱砸进去还没有产出,地还空着。
南青湖那四百零五亩地,也是桐光辉一手安排的,戚威赟甚至还没等到地铁开建,现在桐光辉出了事,那些地该怎么办?
谁还有能力帮戚威赟把这件事继续推下去?
更别说驻京办主任窦玉鸣,当初窦玉鸣和戚威赟等人一起找华京纪委七室主任姚天禧活动,又是送钱又是请托,如今窦玉鸣被抓了,姚天禧不知道如何?这一连串的事情串起来看,戚家那边牵扯得比谁都深,他们应该比他王平安急得多才对。
想到这里,王平安转过身来,看着李勤杰,忽然问了一句:“李厅长,你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有点皇帝不急、急太监了?让戚首长他们出手才是对的?”
李勤杰尴尬地笑了一下,微微摇头:“王省长,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不是不想出手,我们当然想出力。可眼下形势变了,解智益亲自上阵,带的人又都是他自己点的,我们的人除了张达鸿以外,几乎插不进手。想出手,就怕把事情搞砸。一旦搞砸了,风险太大。”
王平安缓缓点了点头,走到沙发旁坐下来:“你说得在理。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还不如不做。”
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风险比他一开始想象的要高得多。
华京纪委的高度重视暂且不说,竟然还给华京公安部打了招呼,指名让副厅长解智益亲自护送。
而这个解智益,他早就有所耳闻,据说和部里的关系很深,是个极度难缠、极度专业的人。这样的人亲自带队,沿途安排密不透风,想在这种人眼皮底下做手脚,几乎不太可能,甚至会让行动的人自投罗网。
王平安在心里盘算着利弊得失,却始终没有去想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所谓“华京纪委给华京公安部打电话,点名让解智益护送”这件事本身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没有给华京公安部的领导去电话核实。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他怕一问,反而暴露了自己和这件事有任何关联。
这一刻,王平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何把风险降到最低。
他转向李勤杰,语气比刚才沉稳了不少:“那你告诉你的人,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不要轻举妄动。”
“是。”李勤杰立刻点头,又补了一句,“王省长,说实话,十足把握的情况,恐怕是不会有了。解智益这个人,十分谨慎,也十分专业。他带的人里,除了总队长张达鸿是我的人,其他武警都是他自己点的,也是他自己的人。张达鸿一个人,在那种环境里根本翻不起浪。”
“那还有什么好搞的?”王平安彻底放弃了在临江动手的念头。
风险太高,胜算太小,搞不好把自己也搭进去。
在这方面,王平安和桐光辉不同,桐光辉不计后果,王平安却是相当理智。
李勤杰应了一声“是”,又提醒道:“不过,这个事情还是得向戚首长汇报一下。不然,戚首长那边恐怕以为我们不干事,误会我们。”
王平安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来打这个电话。你先别走,我们合计一下,该怎么打这个电话才妥当。到时候,电话里戚首长要是问到一些我不太清楚的细节,你也可以帮我回答。”
李勤杰只好同意:“王省长说得是。”
“你坐沙发上吧。”王平安指了指沙发,然后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小鲁,过来给李厅长倒杯茶。”
刚才事情紧急,鲁晨风连茶都没给李勤杰泡上。此刻听到招呼,连忙端着茶壶和杯子进来,利落地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李勤杰面前的茶几上。王平安看都没看他一眼,说:“你先出去吧。”
“是。”鲁晨风点了点头,退出门外,顺手把门带上。
在鲁晨风带上门的瞬间,心头莫名地出现一个念头:王省长对我的信任,总归没法和刘省长对陆轩的信任相比啊!
鲁晨风是亲眼所见,刘省长多次来汇报工作,都是带着陆轩的,而且让陆轩就在领导身边旁听,乃至可以发表意见。这才是真正的看重,真正的信任,也是真正的锻炼。
然而,在王省长身边,他仅仅是一个端茶泡水拎包的小秘书而已!
这么一想,他的心头忍不住多了一份幽怨和不甘。
办公室里,王平安和李勤杰又商量了好一阵。
王平安把要说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两三遍,才终于拿起手机,翻到王秘书的号码,拨了过去。这时候,戚江宁和戚威赟还在那个四合院里,一万八一瓶的清酒已经开了第二瓶。
他们一边喝,一边等着江流那边的消息。
包厢里灯光温润,气氛却不像刚进来时那么松弛了。
王秘书这时候已经出了包厢,正在廊下等着。
手机一响,他看了一眼屏幕,是王平安的号码,心立刻提了起来。之前戚首长就是通过他的口,把“解决掉”桐光辉和朱从善的指示传了出去。
这个电话一旦出任何问题,将来被华京纪委追查,他就是那个跑不掉的第一责任人。他接通电话的时候,手指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颤:“王省长,您好,情况怎么样?”
“王秘书啊,情况有些复杂了。”王平安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凝重。
王秘书的心猛地一紧:“行动实施了?人出事了?”
“还没有实施,也没出事。”王平安道,“因为护送人员出了点变化。这件事,我需要立刻向戚首长本人报告。”
听到“没有实施”这几个字,王秘书的心里非但没有失落,反而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几乎是不自觉地呼出一口气,语气也稳了几分:“好,王省长稍等,我立刻去向戚首长报告。”
他捂住话筒,转身敲了敲包厢的门,听到里面说“进来”,才推门进去,又把门带上。
戚首长又喝了一口酒,见他进来,抬起目光问:“怎么样?解决了吗?”
王秘书摇了摇头:“王省长说‘护送人员出了点变化’,其他没有细说,说是要亲自向您报告。”
他特意把话说得笼统,尽量避免转述具体内容。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个事风险太高,能避开多少就避开多少;能不掺和,就尽量不掺和!
然而戚首长也是老奸巨猾。他看了王秘书一眼,沉声道:“你把手机开到免提吧。等会儿有什么要回答的,我先告诉你,然后你再转告给王省长。”
王秘书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憋闷。
戚首长这是非要让他做这个中转站不可,分明是不想自己留下任何直接的痕迹。可他又能怎么办?他没有选择,只能点头答应,松开了捂住话筒的手,按下了免提键:“王省长,请说吧。”
“戚首长,我是王平安。”电话那头传来王平安的声音。
戚首长皱了一下眉头,凑到王秘书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让他别称呼了,直接说事情。”
王秘书便对着手机说:“王省长,接下去我们都不用称呼了,直接说事情吧。”
王平安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心里也清楚戚江宁的意思。
戚江宁自己倒是小心谨慎,却要别人去干“解决掉”两个副省级干部的事。
但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简短地说:“是。情况是这样的。上面已经明确,要我们公安厅副厅长解智益亲自负责押送。解智益亲自点兵点将,带了人全程护送。在这种安排下,我们原先设想的行动机会,几乎就没有了。”
戚江宁听后,眉头紧皱,脸色顿时难看。
戚威赟也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
戚江宁按住恼火,又在王秘书耳边说了一句。
王秘书便问:“解智益是谁?有什么了不起?”
王平安于是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包括解智益和公安部领导的关系、他的作风和背景。戚江宁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不耐烦,又凑到王秘书耳边说了一句。
王秘书便问:“那你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王平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委婉却明确的推卸:“请您不要误会,我们不是不想行动,而是我们这里行动的风险太高,成功概率太小。我在想,不知道是否由您在华京方面安排行动?您能量大,风险低,成功率大。这是我的建议,请您斟酌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戚江宁、戚威赟相互看了一眼,他们听得清清楚楚,王平安的那番话,等于是,他们原先是是把解决掉桐光辉、朱从善这个烫手山芋递给了王平安。现在,王平安又把它递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