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军、陆轩和他们新确定的联络员齐勉，一同从人行横道上穿过马路，武成带路、杨利军压后，走路带风。

一时风光无限。

就在此时，一辆货车从左边开过来。司机也没啥好脾气，为赶时间，看到他们猛按喇叭。

那喇叭声又粗又长，在傍晚的街道上炸开，像是一头不耐烦的野兽在吼叫。武警武成、杨利军一看，眉头同时拧了起来：“在纪委面前，乱摁喇叭？”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变换位置，脚步一错，就想把这辆货车拦下来。

汪军忙道：“别拦，我们闪！”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果断。

武成和杨利军一听，立刻收住了动作。

于是，众人一溜烟跑过了马路，消失在司机的视野里。

司机愣了下，透过后视镜看了看那几个跑开的身影，嘴里嘟囔了一句：“跑得倒快。”

当他的车开过纪委大门的时候，又愣了下。

这里是纪委衙门？刚才那些人在人行横道上也没什么错。他在纪委大门口大按喇叭？

刚才那些人竟然一溜烟跑了，也不和自己计较。

对了，这些人肯定是贪官污吏。

汪军、陆轩、齐勉就这样被人误解为贪官污吏，走向了要去查贪官污吏的巡视组。

与此同时，华京组织部部委、人才局局长魏秋莹，在外交部门口接上了自己的丈夫海风，一同回家。

海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的时候，脸上是带笑的。

这让魏秋莹挺意外。自从海风被免去公使、回来当外事管理司长之后，他脸上已经鲜少出现笑容了。

那层笑容挂在他脸上，虽然不深，却像是久违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让整张脸都松弛了不少。

魏秋莹发动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和大风。

她问道：“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领导对我的态度好像变了。”海风颇有些得意地说。他靠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车窗边缘，语气比平时轻快了许多，“今天，我到单位，对我们司的工作情况、人员情况和工作中存在的问题都进行了梳理，发现我们司在工作中还有不少不足之处，是领导所不满意的。我就把我们司的干部叫来一起讨论、商量。上午开的会，下午就把整改意见给拿出来了。

我们有两个干部没有参加，理由是外出办事，但核实之后，发现他们并没有在办正事，而是私下去会朋友了，还是回国出差、工作在国外的社会人员。我们的外交部干部，却和这类人接触，没有一点报备手续，这里面的风险可想而知。

于是，我马上让他们回来，并作出书面说明。然后，相关改进工作、管理的建议，也向分管领导做了汇报。我们副部长听了之后，很满意地说：‘这就对了，海风同志。你现在的状态就对了。你的汇报材料，我也要拿给部长看。’”

原来，海风是受到了表扬。

可奇怪的是，海风怎么突然就改变了工作作风和工作态度了？

魏秋莹握着方向盘，脑子转了一下，很快便有了答案。

对了，昨晚陆轩和海风聊过天，给他提出了改变现状的建议。

其中一点，就是建议海风让领导觉得他是具有管理能力的，能够管得好下属。今天海风所做的事情，不正是和陆轩的建议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当然，魏秋莹是了解海风的。要是她说，你做的这些不就是陆轩让你做的吗，海风肯定会觉得倍儿没面子。

因此，魏秋莹只是微笑着说：“这是好事啊，说明领导开始重新信任你了。”

海风看着前方，点头说：“是啊，我有信心回到以前的岗位上。”

“我也相信，你肯定可以。”魏秋莹微笑着说。她看了海风一眼，又补了一句，“海风，你说，如今你重新得到了领导的信任，陆轩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贡献？”

魏秋莹是要让海风对陆轩的看法有所改进。

海风吸了一口气。他心里明白着呢，自己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因为陆轩当时指出了“组织上有两点对你不放心”。这两点可以说都是点中了海风的要害。

其中之一，就是指出了海风在管理上的问题。

海风并不傻，虽然这两点是陆轩提出的，但是只要对自己有好处，他还是会去做。

这会儿，魏秋莹提到陆轩，他也不能完全否认，便不情不愿地说：“是有一点贡献，但是不大。”明显，海风倔强地不承认陆轩的功劳很大。

魏秋莹也不纠正，笑着道：“有那么一点点贡献，也不错。”

她心里想，只要海风肯承认那么一点点，就说明他的态度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硬了。剩下的，慢慢来。

等回到家里，一家人一起用餐。

餐桌上摆着阿姨做的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海馨也已经到家了，正帮着摆碗筷。

吃饭的时候，海馨说：“外公，今天我听华京纪委的康常委说，他们让汪书记去当了巡视组的组长，让陆轩当了巡视组的副组长。”

这话让海风、魏秋莹都是一惊。

汪军是正厅，陆轩是副厅，却去华京纪委当了巡视组组长、副组长？按理说，他们的级别够不上啊。海风放下筷子，道：“现在，华京纪委的巡视组，规格这么低了？”

“那倒也不是。”魏秋莹道，“很有可能是，华京纪委相当重视这次巡视。以前，都是退职的领导来担任组长、副组长，可这次却是在职的领导干部，同时都是具有巡视工作经验的。”

海风问道：“他们要对哪个单位巡视啊？”

海馨道：“华冶集团。”

海风又是一惊！这个集团对海风来说太熟悉了：“那不是戚首长的儿子戚威赟所在的集团吗？”

魏秋莹道：“不错。华冶集团问题多多啊。”

海风知道，上次戚江宁让人来替儿子向海家提亲。结果这个事情因为陆轩的介入不了了之。那天开始，海家就等于是得罪了戚江宁。

这时候，魏外公笑了下道：“海风啊，你现在是不是有点猜出来了，你手下的人之所以出问题，可能和谁有关系了吧？”

海风顿有恍然大悟之感：“难不成，是戚……他故意让人来整我？”

魏秋莹之前没往这方面想，然而魏外公的话也提醒了她：“不是没可能。”

海风不由愤怒：“要真是这样，戚家也太阴险了吧？！”

魏外公道：“当然，这也只是猜测。你也不妨做一些调查。”

海风不由又想到了陆轩对他说过的话，关于谁策反了海风的手下，“是否可以引蛇出洞，将那个人给抓住？这不就是挽回损失、反败为胜了嘛？”

只要找出那个人，抓住那个人，背后是不是戚家在搞鬼，一切就都可以明了。

下一步，海风就打算行动起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又放下，心里那股劲像是被点着了一样。

晚上六点半，巡视组的九名成员全部到齐。

开会地点也很重要。

在随便哪个地方开会，和在华京纪委机关会议室内部开会，可以让人产生的重视程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华京纪委这栋楼，走廊安静，灯光清冷，连墙上的标语都透着一种不容懈怠的庄严。

加上华京纪委常委康优也一并参加，众人坐得整整齐齐。

今天上午的会议上，原组长祝新明、副组长周儒华被带走时，其实也有组员在场。

但是，康优早就已经意识到联络员程健波和祝新明的关系不一般，因此没有让他来参加会议。

会后，康优也对这些参会人员说了，祝新明、周儒华的情况暂时不要外传。因此，他们也就守口如瓶，没有对其他人说，包括程健波。

如今，最感到意外的还是原联络员程健波。

他坐在会议室靠门的位置，目光在几张空着的椅子上扫来扫去，不见祝新明、周儒华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他完全不认识的一老一青。

这时候，华京纪委常委康优开口了：“人都齐了吧？我们就开一个简短的碰头会。首先，我要先宣布一项立案决定。”

他顿了一下，目光看向对面，道，“经华京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对祝新明、周儒华两位同志在巡视工作中违反巡视纪律、接受宴请和礼品礼金、帮助被巡视单位避重就轻等问题，予以立案调查。同时，免去祝新明同志巡视组组长职务，免去周儒华同志巡视组副组长职务。”

这话一出，几名组员虽然之前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但此刻正式听到宣布，还是呼吸都紧了下，

而程健波的脸色则在一瞬间变了。

他先是愣住，然后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祝新明是他的老领导，他调到银监会、再被抽调进这个巡视组，靠的就是祝新明的提携。

此刻听到这个消息，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第二反应是心里发慌。

康优继续道：“经华京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汪军同志为巡视组组长，任命陆轩同志为巡视组副组长。希望各位同志支持新组长、副组长的工作，把前期没有查深查透的问题，重新查起来。我先介绍一下两位同志……”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声。

几名组员的目光纷纷投向汪军和陆轩，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暗暗松了一口气的。

而程健波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一下子矮了几分。

他看着汪军和陆轩，又看了看坐在陆轩身侧的齐勉，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祝新明被免了，齐勉却坐到了前面，这说明齐勉和新组长已经接上线了。

他程健波，作为祝新明的旧人，在这间会议室里已经没有位置了。

康优说完之后，朝汪军点了一下头。

汪军接过话头，目光平稳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组员，开口道：“各位同志，我是汪军。从现在起，由我担任巡视组组长。这位是陆轩同志，担任副组长。我们的联络员由齐勉同志担任。接下来的工作，我们重新分工，重新进点。前期已经离开组里回原单位工作的同志，也请你们重新归位。现在，我们就一起来商量一下，下一步工作该怎么干……”

汪军重点讲了三点：一是明确责任，每个人干什么事都清清楚楚，各自负责的数据、图表、问题都要签字，问题查没查、查得清不清楚，一目了然！没人可以糊弄，也没人可以逃避责任，包括汪军和陆轩自己。他说：“康常委今天也在这里。以后要是提上来的问题，我说不用查，那我也要签字，说明情况。”

二是深入巡视。重点要巡视华冶集团的负债情况到了一个什么程度？每年发放的工资、福利和其他待遇有没有违规，是不是超标准？平时迎来送往的消费和出差的报销是否超标，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公款被挪用，谁挪用了，挪用了多少，被挪用到什么地方，都必须清清楚楚。还有在选人用人上，程序到不到位？是集体研究还是一言堂，有多少不合规的提拔？是否存在打压干部的情况？

三是强调纪律。巡视期间，一律在华冶集团吃食堂，费用由华京纪委从巡视经费中拨款，严格按照每餐不超过规定标准。不接受华冶集团任何宴请，不接受任何礼物礼品礼金，一经发现，严肃处理。

汪军的这三点，是和陆轩商量而定的。

先立规矩，再干事情。组员明显感觉到，这次要来真的了。

程健波却感觉情况大大不妙了！自己和祝新明的关系，以及他得到的好处，是不是也已经被纪委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