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威赟更加难以置信了。
他看了看康优背后的汪军、陆轩,心里飞快转着念头。康优要拿他,恐怕是听了这两个人的撺掇。一个是江流省省纪委副书记,一个是临江市市委办公厅主任,这两个人从临江一路追到华京,追到他的老巢来了。
他又转向康优,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康常委,你别听汪军、陆轩的!我是你们戚首长的儿子,你根本动不了我!你会付出沉重代价的!”
戚威赟现在心里也是慌的。他的声音虽然高,但尾音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屋子里是暖和的,还有刚才喝下去的酒精,在身体内流转,提供热量,可他的脊背已经微微发凉。
程健波也慌了。
程健波张开嘴,附和着戚威赟道:“康常委,戚总说得对。戚首长可是华京的老领导了,您这么带走他的儿子,总得先给戚首长一个交代吧?这事要是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琼姐虽被上了手铐,却仍用手死死抓着门框,一张娇媚的脸上只剩了惊惶:“是啊,康常委,我也是正经经营,根本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情,戚总也根本不可能做什么违法的事情。”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里都带着共同的用意——用戚江宁的名头来压康优。
他们心里清楚,如果戚威赟被带走,那他们就麻烦了。程健波担心的是自己收下的那个金佛,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饭局和活动;琼姐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被带走,如果牵扯出“会雅堂”里那些台面下的生意,那她就完了。
因此,他们必须帮戚威赟说话,必须把戚江宁这面大旗扯出来,吓住康优。
然而康优听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只是转向汪军、陆轩两人,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是戚首长的公子,我应该怕吗?”
汪军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子犯法,还和庶民同罪呢。别说只是戚首长的儿子,那又如何?”
康优点了一下头:“汪组长说得一点不错。”
他不再看戚威赟,而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严肃而果断:“戚威赟涉嫌图谋杀人、行贿、侵吞国有资产、挪用公款等多项违纪违法行为,由纪委带走;程健波涉嫌受贿、嫖娼、泄露工作秘密等多项违纪违法行为,由纪委带走;‘会雅堂’老板,涉嫌非法经营、偷税漏税、从事淫秽活动等行为,由公安机关带走,并查封‘会雅堂’。行了,带人,查封!”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戚威赟喊了起来:“你们这是栽赃,你们这是整人。我要给我父亲打电话。”
说着就拿起了手机。旁边一位纪委工作人员一把夺过了他的手机,说:“行了,戚威赟。你大势已去,再吵也没有用。”
戚威赟手中一空,抬眼看去,夺他手机的人竟然是华京纪委办公厅综合处处长田兴业。
刚才他心慌意乱,只注意到最前面的康优、汪军、陆轩等人,没有留意到站在他们身后的田兴业。没想到田兴业竟然也来了,还直接夺下了他的手机。然而,就是这个田兴业,以前跟着七室主任姚天禧,也接受过他的请吃,拿过他的东西。这会儿他敢来夺自己的手机?
方才被田兴业夺走手机的一瞬间,戚威赟感觉到了某种失控,那是一种他极少体验过的感觉。从小到大,他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被人让着的,从来没有谁敢从他手里抢东西。
可今天,田兴业夺他手机的动作干脆利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戚威赟冲他道:“田兴业,你快给康常委解释,我根本没有问题。不然,你知道的,你以前的事……”
他的话说了半句,剩下的没有说出来,就是为了威胁田兴业帮他说话。
田兴业却冷笑一声:“不然怎么样?不然你要说,曾经请我吃过饭、送了礼品给我,是吗?我所做的这些,无非就是为了打入你们内部、挖出内鬼而已。明白了吧?!”
当然,这句话也是借口。
其实当时田兴业跟着七室主任姚天禧混,那是真的跟着他混,并没有做“内线”的说法。
但是后来姚天禧被查,组织上自然也就发现了田兴业的问题,但总体上也只是工作纪律上的问题,并没有到上纲上线的地步。加上田兴业认错态度良好,积极配合查案,组织上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总是有人在不断犯错。因为只要你是坐在有权的位置上,你就在欲望的山崖上,一朝抵受不住,就容易掉下去。要是无论轻重缓急,不给人任何改过的机会,恐怕一个单位中好些人都被抓走了,那还怎么工作?
因此,要根据犯错误的情况不同、程度不同,区别对待和处理。姚天禧已经严重违纪违法,只能立案调查;田兴业是轻度违纪违法,组织上给予他严重警告处分,调离原来岗位,让他跟着康优办案。
曾经犯过错误的人,更知道贪腐分子是怎么想的,也知道如何跟贪腐分子对话,这也是为了“好钢用在刀刃上”。
康优也是为了给他面子,说,以后就对人说,之所以以前和姚天禧混在一起,是为了打入姚天禧那个违纪违法圈子的内部,是为了找出内鬼。这等于是给了田兴业一个台阶,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田兴业感恩戴德,好像去仕途的“鬼门关”走了一遭,又重生了。于是,心态也就变了,干活的时候也特别卖力。人是可以改变的,不然也没有“立地成佛”的说法了。
戚威赟听到田兴业说以前只是做“内线”,只能狠狠瞪着田兴业。田兴业一把抓住戚威赟的肩膀,说:“走吧。”
同时又有几个纪委干部来到程健波的身边,程健波知道,这个形势下,反抗也没用了。
程健波只好也跟着出去,只是腿脚发软。
桌上那个小袋子还在,一名纪委工作人员上前,将袋子拿起来,当着他的面打开,取出里面的小金佛,拍照、登记。
程健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琼姐抓着门框也没用,最终还是被两名公安人员带出去了,手被拉开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包厢,目光里满是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纪委和公安的人分成三路,从包厢出来,穿过院子,出了巷子。
戚威赟和程健波分别被送上两辆纪委的车子,琼姐被送上公安的车子。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三辆车先后驶出巷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巷口的银杏树在路灯下静静地立着,叶子被夜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好像在给他们送行。
这些人被带走后,立刻在办案点由相关室主任负责审查。
康优又带着汪军、陆轩一同回到华京纪委。华京纪委副书记赵良汉正在办公室等着他们。赵良汉坐在办公桌后面,还在处理白天没空处理的公文。看到他们进去,他才抬起头,微笑着说:“你们来了?”然后从位置上站起身来,和他们一同到沙发坐下,问道:“康常委,今天带人一切顺利吗?”
康优说:“一切顺利。”
赵良汉道:“这就好。我现在就给戚江宁打电话。”
康优、汪军、陆轩默默点头。戚江宁毕竟是首长,如今华京纪委拿了他的儿子,自然是要通报他的。华京纪委的高层研究之后,决定让副书记赵良汉来打这个电话,看看戚江宁是什么反应,再做下一步的安排。
赵良汉当即将手机放在茶几上,拨通了戚江宁的电话,按了免提,这样大家都能听到。
电话通了,办公室里非常安静,免提中“嘟……嘟……嘟……”的声音甚至显得有些响亮。
陆轩坐在沙发一角,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戚首长这种级别的领导,平时是不大容易见到的,就算在电话中直接听到他的声音,也不容易。
然而今天,他在旁边,听着这个电话,而且要听戚首长对于儿子被抓的反应。
这种体验是非常特别的。
电话响了五声,戚江宁那边接了:“赵书记好啊,难得啊。今天这个点了,怎么还给我打电话啊?”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显然,戚江宁知道赵良汉的电话。
可见戚江宁和赵良汉本就认识。毕竟两人都在华京浸淫这么多年,就算只是交错而过也混脸熟了。更何况赵良汉是纪委的副书记,接触面非常广,和戚江宁自然是认识的。
只不过戚江宁的职务比赵良汉高,甚至戚江宁曾主动向赵良汉伸出过友好的橄榄枝。赵良汉还接受过戚江宁的邀请,去吃过一顿饭。但那顿饭上的氛围,赵良汉不喜欢。此后就再也没去过了。
这就是所谓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吧。
所以,这次赵良汉这么晚给戚江宁打电话,他也是颇为意外的。难不成威赟出什么问题了?还是他所在的集团出了什么事?毕竟,最近纪委又入驻华冶巡视了。戚江宁的直觉还是准确的。
赵良汉平静地说:“戚首长,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想向您报告一个事:纪委巡视组在对华冶集团巡视的过程中,发现您的儿子戚威赟存在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目前,已经由我们带到了办案点,下一步将进行立案调查。这事对戚首长家是一件重要的事,因此领导让我打个电话,向您报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