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书记那里商量好了出来，回到酒店夜已经深了，华京的秋风从街道上卷过来，带着华京秋季特有的干涩气息。

酒店大堂的灯还亮着，前台的服务员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朝他们点了点头。

汪军在过道里伸了一个懒腰，说：“陆轩，你让齐勉通知华冶集团吧。我这条老腰有点痛，先回去休息了。”

陆轩关心地问道：“没关系吧？”

汪军说：“没关系，去躺躺就好了。你忙吧。”

陆轩道：“那我让齐勉去打电话。”

汪军先回了房间，陆轩敲响了联络员齐勉的门。

齐勉开门，看到陆轩心里一阵猛跳。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过澡，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虽然她的衣着一贯朴实，其实脸蛋和身材都很好，就算是普通的家居服也掩盖不住。

“陆组长，您来我这里……快……快请进……”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手在门把上攥了一下，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在齐勉眼中，陆轩身上有她前男友的影子。不仅仅是影子，在她看来，简直是太像了，以至于每次见到他，都很想抱住他。

陆轩瞧见齐勉的神情，微微一惊，但随即想到齐勉和前男友的事情，也就只能不去多想。他说：“齐勉，我来找你是因为有工作上的事。”他知道，只要谈起工作，齐勉便会进入一种完全不一样的状态。果然，听到这句话，齐勉微微有些失落，随即就改变了状态：“哦，原来是工作上的事？陆组长，您吩咐。”

她的眼神、声音也马上从温柔、缠绵变成了明快、干练。

一个人，怎么能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中如此自由切换呢，有那么一瞬间，陆轩的脑海里甚至浮过一个念头：双重人格？不过，他又否定了这种看法。毕竟，这又不太像。或许，只是她在前男友身上用情太深，一时难以自拔；而她本身又对工作极用心，所以只有工作可以将她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拯救出来。虽然，这样理解也有些神奇，但陆轩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陆轩让她给华冶集团董事长钱宁邦去电话，明天上午华京纪委的领导要到，和他约定九点见面，并让他通知班子成员，只要是没有出差在外的，都要到集团。

齐勉答应着：“好，我马上打电话。”

陆轩转身要走，齐勉柔声道：“陆组长，您能等我打完电话再走吗？”陆轩心想，她让自己再待一会儿，应该也是为寻求心理上的满足吧？虽然觉得这样未必好，陆轩却也不忍拒绝，便点了下头说：“好。”

齐勉一脸喜色：“太好了。”

齐勉开始打电话，钱宁邦倒是很快接通了电话。

齐勉就把通知内容说了。钱宁邦有些意外，巡视组已经进点，为什么还有华京纪委的人要到？

他问道：“齐处，请问具体是什么事啊？”

齐勉守口如瓶，陆轩没有吩咐的，她绝对不说，只是道：“明天，纪委的领导和我们组长、副组长会亲自和您说的。”

钱宁邦问不出什么来，也只好作罢：“行，我知道了。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在办公室等。”

挂断电话，齐勉轻快地说：“陆组长，已经通知了。”陆轩笑着点了点头：“辛苦了，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齐勉一把拉住了陆轩的手。

陆轩心里一跳，看向齐勉，还真怕她把自己当成前男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但看她的神情里满是哀求，只是拉着他的手，身体并没有靠近：“您能在我这里多坐一会吗？”

和她孤男寡女同处一个酒店房间，其实是不妥的。汪组长也真是放心，让他一个人来给齐勉交代事情。其实，在汪军看来，陆轩一向洁身自好，而且又是刚和海馨确定关系，两个人应该正是情浓意浓的时候，所以，他压根不担心他在男女关系上会有什么问题。

陆轩心想，齐勉一直这个样子也不是事，还是多了解了解她吧。

于是，陆轩点了点头头，在她房间的一张布艺沙发上坐了下来。齐勉满脸欢欣地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可乐，放在陆轩身边：“你一直喜欢喝可乐，喝吧。”

陆轩愣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喜欢喝可乐了？但随即立刻明白，喜欢喝可乐的人不是他陆轩，而是她的前男友。齐勉这是又失魂落魄了。

陆轩也很想弄清楚，齐勉的前男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让她如此神魂颠倒？陆轩就顺着她问：“我为什么喜欢喝可乐啊？”

齐勉嫣然一笑，说：“你不是说，米国的股神就喜欢喝可乐吗？你说，以后要成为和股神一样有钱的人，所以也喜欢喝可乐。”

齐勉盯着陆轩，眼神里满是柔情蜜意，陆轩也能强烈感受到。此刻，齐勉完全把陆轩当成了她的前男友“孙宇”。齐勉进入的这种状态很是奇怪。但是，陆轩小时候在农村，听奶奶说过，村上有一种人叫“马脚”，意思是神会降临到她的身上，就如把这种人当神骑的马，因此叫做“马脚”。

有的人家里发生了不太平的事，就会去这种“马脚”那里问吉凶。只要一炷香，就能让马脚“上神”——就是让神降临到她的身上，说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乃至是去问的人从未对别人说起过的。

因此，让人觉得这种“马脚”很神。

在陆轩看来，人的意识分为显意识和潜意识。

显意识是我们的理性，是有界限的，维持着我们的日常生活；而潜意识是没有界限的，就如一片浩瀚的地下海洋和神奇秘境。

人要是显意识在主导，就会显得比较理性；若是潜意识在主导，就可能会表现得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大学期间，陆轩读过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尽管大部分都忘记了，但大体还是有些印象。如今齐勉的这种情况，工作的时候雷厉风行、不工作的时候失魂落魄，恐怕就是从显意识的控制变成了潜意识的控制。

她把陆轩看成是自己的前男友“孙宇”，恐怕是她自己也控制不了的。

这个孙宇，竟然还对标股神，喜欢喝可乐，还想要赚很多钱。志向倒是不小。

陆轩又问：“当时，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有点不太记得清了。”

陆轩这时候索性把自己当成了“孙宇”。

齐勉朝他妩媚一笑，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能忘记呢？”

她虽然衣着朴素到极点，但因为五官高挺而柔美，这妩媚一笑，竟十分动人。

只听她又说，“我们不都是中海中学的吗？我们考进去的时候，你是年级第一，我是年级第二。你的数学很不错，但是你说，你的目标是华清大学，所以英语还是有差距，就经常来找我补课。我的英语和语文是强项，但数学是我的弱项，因此，我们就以己之长补彼之短，互利互助。

那段高中生活，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我们的目标都很清晰，你要考华清大学，我要考华清大学对面的华京大学。你说，我们一起努力。”

陆轩听了，也小小地有些惊讶，没想到齐勉和她的前男友都是中海的学霸。他陆轩的成绩在高中也还算不错，但和他们相比——中海中学的年级第一、第二，差距还是不小的。

陆轩又问：“所以，我们后来都考上了？”

齐勉笑着说：“我是自己考的。你呢，走了另外一条路，这个你怎么都忘记了？

你的英语虽然好了一些，但是化学也成了你的短板，按照当时的成绩，凭借裸考恐怕是上不了华清大学。那天，你来找我，说你想走竞赛的路子。但是，需要有人帮助说一句话，向一位著名的数学家导师推荐一下，毕竟竞赛这条路，竞争也很激烈。你说，请我爸爸帮忙推荐一下。

我当时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爸爸是中海市委组织部长？你说，大家都知道。”

陆轩听了，很是震惊，齐勉的爸爸竟然是中海市委组织部长？

这情况，陆轩可一点都不掌握呢！

康常委，应该是知道的吧？所以才把齐勉推荐给他和汪书记！

只听齐勉又道，“但是，你说，你喜欢我和我父亲没有关系。只是，现在不知道能否万无一失地上华清大学，有人推荐就大不一样了。

你说，你就担心，我上了华京大学，你却没能去华清大学。我想，这是你的梦想，就让我爸爸帮助你推荐了。我爸爸本身读书时就很好，知道你曾是年级第一，而且数学非常好，但有点偏科，也愿意帮你。他通过人脉帮助你做了推荐。

华清大学的导师听说你的情况之后，说你只要在数学建模竞赛中获得全国二等奖以上，他就录取你。后来，你也是不负众望，竞赛获得团体第一，也就成功被华清大学录取了。”

原来，是这么一个过程。

陆轩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孙宇是否早就知道齐勉的背景，因此高中时才主动接触她这个高干子弟，然后利用她父亲的关系，成功进入华清大学？

当然，这么想，稍微有些黑暗了。然而，从基层上来的陆轩，见识过太多人性的黑暗。

要是孙宇真是利用齐勉，这条线埋得也真够长的，而且还如此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