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说话的班子成员就是华冶集团的副董事长、总经理、党委副书记冯志圣。

他坐在田兴业对面、长条桌靠中间的位置，身形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衣，领带打得规规矩矩。

说话的时候，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事项。

他的面前摆着一只白瓷茶杯，杯盖半开着，热气细细地往上冒。

他出口的那句话，显然和现场的氛围，大相径庭，里面含有质疑的味道。

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他，有人微微侧过身子，有人把手里的笔搁了下来，会议室里原本就安静的气氛，此刻更显得凝滞。

田兴业有些不快，说道：“并不是说，不让你们讨论。你们现在就可以讨论，然后再立案。”

冯志圣却道：“我的意思是，既然戚威赟是我们集团的中层干部，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就应该由我们集团党委来调查、来立案，这样不是职权更加清晰吗？我们集团也是有党委、有纪委的嘛。咱们柯极星同志不就是集团党委委员、纪委书记？他也可以查案的嘛。”

陆轩心道，但是你们查了吗？

不过，如今情况复杂，上面还有纪委的田兴业、还有汪组长，陆轩先忍而不发。

他坐在汪军旁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那一排班子成员。这些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人脸上带着惊讶，但也有人没有露出惊讶或者不解的神色，仿佛冯志圣说的话早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坐在柯极星旁边的一位女班子成员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但陆轩看得清清楚楚。

田兴业道：“今天，钱董事长也说了，集团纪委的办案力量有限。同时，戚威赟的问题是华京纪委巡视组在巡视中发现的问题线索，牵涉面很广，不仅在你们集团内部，还牵涉到外省。正是这个情况，我们才上提一级来办案。冯总，你现在听明白了吗？”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一般也就服从了。

然而这位集团总经理冯志圣却意外的强硬，道：“我还是觉得，办事还是按照规则来比较好。是谁的干部，谁立案，就该由谁来查。不然的话，既然华京纪委要亲自查，那么华京纪委亲自立案，不就得了？钱董事长，你说是不是？”

冯志圣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手机往钱宁邦那边推了推。

钱宁邦瞥见屏幕上是一个联系人的名字：戚江宁。

这一下，钱宁邦明白了，原来总经理冯志圣的强硬是来自戚江宁。

在这个会议上，钱宁邦本来打算屈服了。没想到，戚江宁竟动员了副董事长、总经理、党委副书记冯志圣来和华京纪委硬刚。

这就说明，之前自己拨通了戚江宁的电话，但是没有好好通话。戚江宁一定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于是就不再给他打电话，而是给副董事长、总经理、党委副书记冯志圣去了电话。

风向就这样转了过来。

冯志圣如此一表态后，钱宁邦的心情也就变了。

他想，戚首长应该已经有了办法，所以才会让冯志圣硬刚华京纪委。

要是在这个时候，他钱宁邦服软，冯志圣一定会把他的表现报告给戚首长，到时候他钱宁邦两头不讨好，那就麻烦了。

于是，钱宁邦就道：“我也同意冯总经理的说法，谁立案、谁调查。”

“是啊！”冯志圣继续道，“尽管我们集团纪委的办案力量不如华京纪委，但是我相信，我们集团纪委也不是吃干饭的，要办的话还是能办的。而且，什么事情都是越干越会干，一直不办、不办，就真的不会办了，那还要一个集团纪委干什么？柯书记，你说是不是？”

柯极星听了，这意思等于说，他要是说集团纪委办不了这个案子，就等于说自己是吃干饭的，还等于说集团纪委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更何况，柯极星也非常清楚，戚威赟是戚首长的儿子。如果在他这个纪委书记任上，对戚威赟进行立案，而且还交给华京纪委去查，一旦戚威赟被判刑，恐怕戚首长也不会放过他柯极星。

这个时候，要是自己站在冯志圣一边，应该就等于是站在戚首长那一边。

就算最后华京纪委强行对戚威赟进行立案调查，至少他柯极星在集团班子会议上也表了态——支持戚江宁、戚威赟。

至于是否得罪华京纪委？对柯极星来说，倒反而没有那么严重的后果。毕竟，他自认为平时也没怎么贪、怎么拿，华京纪委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更何况，这个纪委工作他也不是很想干，得罪人。

要是华京纪委不满意，将他调任其他岗位，他反而高兴。基于这样的权衡，集团党委委员、纪委书记柯极星道：“我们集团纪委还是能办案的，最好还是我们自己立案、自己办案。”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旁边钱宁邦和冯志圣飞快地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站错队。

随后，集团里还有其他班子成员也表态了。

“我也认为，对戚威赟同志，应该由我们集团党委来调查，然后讨论决定是否立案。”党委委员、人力资源部长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是啊，我也同意。”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位班子成员接话道，“现在我们集团党委没有调查，在不知道具体情况的时候，我们班子会议走过场就立案了，有点不妥啊。”

这些话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是事先排练过一样。

有人说完还朝冯志圣那边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这几句话之后悄然变了，原本还有些犹疑不定的人，此刻也纷纷跟着点头。田兴业面前那一排班子成员，从左边到右边，一张张脸上都写满了“不合作”三个字。

田兴业一看到这个情况，心里涌起了不爽和急躁。

不爽的是，他已经说得这么清楚，这帮子人却好像听不懂；急躁的是，这是他调任案件检查室之后，领导第一次派他出任务，如果办不好，岂不是显得他无能？

因此，田兴业的目光也凌厉起来。他扫过那些班子成员，道：“我一开始就说了，戚威赟涉嫌图谋杀人、行贿、侵吞国有资产、挪用公款。这怎么就不清楚了？大家到底是对华京纪委的调查初核不信任，还是对戚威赟有包庇纵容的心理？”

田兴业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几乎是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境地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拧紧了，坐在两侧的班子成员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挪了挪身子，有人端起茶杯喝水。

钱宁邦的目光在冯志圣和田兴业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这时候集团总经理、党委副书记冯志圣的神情却依然稳如泰山。

他沉着地说：“田处，您先别生气，请听我们解释。

首先，我们对华京纪委肯定是信任的，华京纪委的初核肯定也是具有权威性的。

其次，我们对戚威赟同志肯定也没有包庇的想法。尽管大家也都知道，戚威赟同志是戚首长的儿子，但真要是有问题，那我们还是要以公正严格的态度去处理的。

但是，现在的情况确实是有些复杂。人是华京纪委带走了的，刚才田处说他涉嫌什么什么，也不过是一个大体的罪名，实际情况如何，我们集团班子大家都不清楚。

而且，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今天是集团的领导班子会议，是一项集体议事规则。我想，我们目前最应该做的就是集体表决，是否都同意对戚威赟立案。既然是集体议事，我们应该有这个权力吧？”

按照规则，集团班子会议自然有这个权力。

田兴业一听，心火就要冒起来了。这分明就是对华京纪委的决定和通知置若罔闻，冯志圣等人分明是要抗拒华京纪委的决定。他想当场发火了。

这时候，汪军的手却在田兴业的手上搁了一下，低声道：“让他们表决吧。”

汪军这句话让田兴业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虽然是代表华京纪委来的，但也不过是一个处长，这些人各个职务都比自己高，恐怕也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一定不许他们表决，非但很难阻止，事后他们恐怕还会到领导面前告他一状。田兴业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道：“既然你们要表决，那我们就等你们表决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稳，脸上的怒色也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可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个局面，已经不是他一个处长能压得住的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钱宁邦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表决程序：“那么现在，我们先开始表决。”